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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在她纤弱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小浩溜进屋,坐在小草脚边,像是寻求某种庇护一般,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妈……”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 小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轻柔地摸着儿子的后脑勺,“怎么了?砍草累着了?” 小浩张开手掌,那块粘满了草屑的糖果已经变了形,“二婶……二婶在河边跟牛二叔亲嘴。二婶还说,我要是告诉别人,警察就把我抓走。” 那一瞬间,小草手中的针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指肚。 鲜红的血珠迅速冒了出来,在粗糙的土布上晕开一朵诡异的梅花。 小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缩。 她知道喜凤虚荣,知道她想过好日子想疯了,可她从未想过,喜凤竟然会贱到去攀附牛二。 牛二是什么人?那是村里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渣滓,她怎么会这样作践自己?! 一种名为愤怒的烈焰,顺着小草那向来隐忍的脊椎骨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她既不齿这种自我践踏,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受损。 她曾经偷偷仰望过的、那个虽然自私且高傲的喜凤,竟然把自己丢进了最肮脏的粪坑里。 “小浩,”小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这话……除了妈,谁也不能说,烂在肚子里,听见没?” 她放下衣物,站起身,走到窗边。 在窗台外的阴影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呼吸声。 喜凤正躲在窗根底下。 她听到了,她全都听到了。 喜凤死死扣着泥砖缝,指甲里全是泥血。她以为小草会立刻叫嚷开,会像以前她羞辱小草那样,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撕碎。 她甚至在腰间别了一把剪刀,如果小草真的冲出来,她就打算同归于尽。 可屋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小草只是推开了窗,看着那一抹残阳,淡淡地说了一句:“风凉了,准备吃饭吧。” 晚饭桌上,气氛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扭曲。 喜凤变了。 那个曾经连筷子都不愿意多洗一根的女人,此刻竟然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她殷勤地给李老太添饭,给二顺端汤,甚至在给小浩盛饭时,破天荒地在碗底藏了一个煮得喷香的肉丸子。 “来,小草,吃块萝卜。我今天在灶火里特意多搁了点油和葱花。”喜凤夹了一筷子菜,稳稳地、讨好地放进小草碗里。 她的手在细微地发抖,眼神游移,就是不敢对上小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小草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萝卜。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点油星泛着荧荧的光。 她缓缓抬眼,看着对面的喜凤。 喜凤今天的妆已经全卸了,她面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濒临崩溃的恐惧与卑微。 她那种极尽讨好的姿态,像极了一只溺水后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落水狗。 小草本该厌恶她的。她该站起来揭穿她,把她赶出李家,让她在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里烂掉。 可是,当她看着喜凤那双颤抖的手,看着她因为焦虑而反复揉搓的衣角,小草的心底却泛起了一种极其粘稠的温热。 她知道喜凤在求饶,在用这种廉价的、甚至带点可怜的殷勤来向她买命。 这种被这个曾经高不可攀、肆意践踏自己的女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掌控着对方生死荣辱的绝对权力,让田小草产生了一种令人战栗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快感。 喜凤因为恐惧而对她的一点点好,对小草而言,竟成了这漫长黑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她生气喜凤去找牛二,可她更沉溺于此刻,喜凤因为自卑和恐惧而对她展现出的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奴性的忠诚。 “喜凤炒的菜,确实比以前香了,”小草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枚重锤,敲在了喜凤的心尖上。 喜凤整个人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即像获救的人一般,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灿烂的笑,忙不迭地往小草碗里又塞了几块肉。 “香你就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第 12 章 “轰——轰——!” 一阵粗鄙的引擎声,像一柄生了锈却锋利无比的铁刃,瞬间划破了这种死寂。 牛二骑着那辆排气管疯狂喷吐着浓黑烟雾的摩托车,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大摇大摆地在土路上横冲直撞。 那金属的咆哮声震得树叶扑簌簌地抖,尘土被车轮扬起老高,肆无忌惮地扫过每一家紧闭或虚掩的门缝。 村口的老槐树下,阴影被“秋老虎”的炽热割裂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张残破的的旧鱼网。 大龙正蹲在那片破碎的阴影里,摆弄着他那只在村里孩子面前引以为傲的铁皮青蛙。那是喜凤前两日从县城给他带回来的。 在那片贫瘠得只能长出庄稼和苦难的土地上,这种一拧发条就能“蹦跶”的铁疙瘩,就是最高级的特权符号。 阳光穿过繁密的叶缝,斑驳地打在大龙那张因为常年吃得好而显得肥硕的脸上。 他笑得张狂,眼角眉梢全是那种从他娘喜凤身上继承来的居高临下。 小浩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捆刚从后山捡回来的枯柴。 那些细碎的枝丫参差不齐,尖锐的木刺扎进他那双细瘦的胳膊里,勒出了几道横七竖八、泛着血丝的红印子。 汗水顺着他稚嫩的额头淌进眼角,杀得他眼睛通红,可他只是倔强地挺着小小的脊梁,连手都不肯腾出来揉一下。 “大龙,你别玩了,脏死了。”小浩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因为极度压抑而产生的轻颤。 大龙掀起眼皮,鼻孔里哼出一声黏糊糊的冷笑,“干啥?眼馋啊?眼馋让你妈也给你买去啊!” “噢,我忘了,你妈就是个洗衣服的命,攒一年的钱也不够给我买个发条。你妈那双手,整天泡在碱水里,跟老树皮似的,她摸得着这种好东西吗?她这辈子,也就配在那口井边上蹲到死。” 大龙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拧着铁皮青蛙的发条。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无声的羞辱,一下下抽在小浩的自尊心上。 小浩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怀里的柴火失去平衡,“啪嗒”一声散落一地,枯枝在他细嫩的手背上刮出了一道血痕,鲜血在灰扑扑的皮肤上渗出来,像是一串断掉的红珠子。 他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死死盯着大龙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喉咙里溢出一声积压已久的爆发: “你妈才脏!你妈最脏!我亲眼看见了,就在村西头那片小林子里,你妈跟那个牛二亲嘴!你妈不知羞,你妈是个坏女人,你妈是破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而停止了鼓噪,整个世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孩子粗重的呼吸声。 大龙愣住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亲嘴”和“破鞋”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在村口大树下听那些闲汉们嚼舌根时,最肮脏、最能让一个女人抬不起头的词。 他的脸瞬间从肥白变得紫红,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猛地撞向小浩,“你胡说!你个没爹疼的杂种,我撕了你的嘴!你妈才是坏人,你妈是李家的佣人!” 两个孩子瞬间在漫天黄土里撕扯在一起。大龙力气大,占着体型的便宜,将瘦削的小浩扑倒在坚硬干裂的泥地上。 大龙的拳头雨点般落在小浩单薄的背上、肩膀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 那是原始的、不计代价的博弈。 最终,大龙吃痛,那种天生的优越感被真相带来的羞耻心彻底击碎。 他嚎啕大哭着跳起来,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铁皮青蛙,拼命朝李家大院跑去。 那凄厉的哭声穿透了燥热的午后,像是一枚染血的信号弹,瞬间点燃了潜伏在阴影里的所有火药桶。 此时的李家院内,喜凤正坐在廊檐下。 她手里捏着一块桃红色的帕子,那颜色在灰扑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妖冶,甚至有些刺目。 当大龙满脸泪水、满地打滚,断断续续地说出那句“小浩说你跟牛二亲嘴”时,喜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紧接着,那种惨白被一股名为“暴怒”的潮红迅速覆盖,一种被剥光了游街般的极度恐慌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太了解这个村子了,四处都是一群闲得没事干的人。流言蜚语是这世上最锋利的镰刀,一旦名声裂了缝,那些吐沫星子能把人活生生溺毙在干燥的空气里。 “田小草……你好狠的心,你竟敢教坏孩子来泼我的脏水!你这是要逼死我,你要霸占这个家啊!” 喜凤猛地站起身,原本妖艳的脸庞此刻因为狰狞而变得极其丑陋。她像一阵带着毒气的旋风,发疯似的冲向后院。 此时的田小草,正佝偻着瘦削的脊背,在那口青石古井边搓洗那一盆如山重的衣裳。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冷水和劣质的皂荚水里,她的指尖苍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灰渍。 乳白色的泡沫顺着她的指缝溢出,在毒辣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脆弱且斑驳的光,像极了她此时此刻摇摇欲坠的生活。 “砰!” 一声巨响。 喜凤一脚重重地踢翻了那只沉重的木水盆。 泛着白色肥皂泡沫的污水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横冲直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瞬间溅了田小草一身。 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甚至透着补丁的旧碎花衣裳,瞬间被打湿了大半。 湿冷地贴在她的脊背上,带起一阵寒战。 田小草僵住了。 她缓缓地、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鬓边的碎发被汗水和碱水打湿,凌乱地粘在她那张苍白、清秀却写满了疲惫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尚未反应过来的迷茫,像是一头在荒原上突然被猎枪准星对准的、无处可逃的幼鹿。 “喜凤,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明明前几天都接受了她的好,答应不再说起此事的! 果然忍不住了吧?果然本相暴露了吧? “田小草,你平时装得一副活菩萨样,背地里就教你那个没爹教的小野种往我身上泼粪?你是不是眼馋我过得比你好?你是不是恨不得全家人都把你当圣女供着,把我当烂货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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