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凤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犬,尖叫着扑上去,那双涂着深红凤仙花汁的利爪,狠命地揪住了田小草的头发。 田小草感到头皮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种痛楚从每一根发根深处炸裂,让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漆黑。 她的身子被那股巨大的蛮力带得一个趔趄,腰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石井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她试图挣脱,可那盆污水让她脚底打滑,手心里又全都是滑腻腻的肥皂沫,根本使不上劲。 “我没有……大嫂,小浩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不会撒谎……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田小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 她越是表现得理智,喜凤就越是感到那种无地自容的肮脏感。在喜凤看来,小草这种无声的抵抗,就是这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个赔钱货扫把星!” 喜凤尖叫着,扬起右手,那一记耳光带着她全身的恐惧与愤怒,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扇在田小草的左脸上。 “啪!” 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在狭窄压抑的后院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田小草的脸被扇得猛地侧向一边,白皙甚至有些病态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感觉到半边脑袋都在嗡鸣,嘴角处一阵湿热,那是铁锈味的腥甜在不受控制地渗出来。 动静闹得太大了,范大嘴和几个正愁没乐子的街坊邻居,早已探头探脑地聚在李家低矮的院墙门口。 喜凤见有了观众,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越发变本加厉。 她知道,这时候谁叫得响,谁就是受害者。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家伙瞧瞧啊!都来看看这进门的小媳妇心肠多毒啊!自己男人常年不在家,她心里变态了,就教唆孩子坏我的名节,编排我和野男人胡搞!” “我不活了啊!这李家没法待了,被一个进门没几天的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啊!” 田小草站在烈日下。 湿透的衣裳勾勒出她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体轮廓,显得那么凄楚、那么无助。 她看着周围那些眼神——范大嘴眼里闪烁着的幸灾乐祸,李老三眼里藏着的猥琐窥探,还有更多人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她辛辛苦苦维系这个家,早起晚睡,磨粗了双手,熬干了青春,可到头来,只需要几句莫须有的哭诉,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没有回骂,甚至没有抬起手去擦一擦嘴角的血。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根在严寒中被冻得发脆、却宁折不弯的枯木。她任由喜凤那些肮脏的污言秽语像冰冷的脏水一样兜头泼下,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也淹没。 眼眶是通红的,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着旋,却被她死死地锁在睫毛之后。 她告诉过自己,在这个家里,哭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可是,这种圣母般的忍从,落在喜凤眼里就是无言的蔑视;落在看客眼里,就是理所应当的软弱。 “吵什么吵!李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到爪哇国去了!”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断,伴随着沉重的木头撞击声传来。 李老太阴沉着脸走进院子,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拐杖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紧,也震碎了喜凤那浮夸的哭腔。 喜凤一看救兵终于现身,立刻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婆婆的腿,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娘!您可得给我作主啊!田小草她心眼儿太坏了,她教小浩在大街上骂我是破鞋,说我跟牛二……呜呜,我哪儿还有脸见人啊,我干脆一头撞死在这井台上算了!” “闭嘴!” 婆婆冷冷地横了喜凤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直接洞穿那些虚伪的泪水。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浑身湿透、半边脸红肿得变了形的田小草。 婆婆是个把李家名声看得比命还大的女人。她未必不知道喜凤平时的那些勾当,那些流言蜚语早就在她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外人的面,她必须保住李家最后那层虚伪的皮。 “都给我滚回去!散了!散了!自家婆媳管教,有什么好看的?谁再敢在门口嚼舌根,我撕烂她的嘴!” 婆婆挥了挥拐杖,范大嘴几个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缩了缩脖子,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悻悻地散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还没流尽的污水顺着缝隙滴答的声音。 婆婆看着田小草,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贯的冷漠,“小草,往后管好你那个儿子的嘴。要是再让我听见这些下流话,你们母子俩就给老身打包滚出李家。咱们李家,留不得长舌头的祸害。” 停顿了一下,她又转向喜凤,语气变得阴森可怖,“喜凤,你也给我消停点。” “别以为老身是瞎子、是聋子。你要是真敢闹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丑事,败坏了祖宗的名声,我第一个打折你的腿。” 喜凤缩了缩脖子,脊背一阵发凉。她心虚地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毒辣。 然而,就在婆婆转身进屋的一瞬间,喜凤猛地抬起头,隔着虚空,对着田小草露出了一个带着胜利快感的笑容。 赢了,她又赢了。 真以为所有人都会相信你吗? 田小草没有回应。 她默默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着。 她捡起那只被打翻的、沾满了泥水的木盆,又一件件拾起那些被踩脏的衣裳,重新清洗。
第 13 章 入夜,偏房的油灯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在风中挣扎的残萤,吐着细碎且昏黄的火苗。 田小草坐在炕沿边,那张清秀的脸庞在忽闪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半边红肿的脸颊透着刺眼的青紫。 她手里攥着那根细细的小竹条,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刚从粗糙的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态。 小浩站在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仰着脸,那张还没脱去稚气的脸上挂着斑驳的干泪痕,“妈,我没瞎说,我真的看见了。” 小浩的声音哽咽,却清晰得让小草心颤。 她当然知道他没瞎说,他说得一切,就算她再不愿相信,也都在喜凤的行为中证实。 “妈,我跟你说过的,在西头的小林子里,大龙妈跟那个牛二搂在一起,还亲嘴。”小浩旧事再提,丝毫没注意此时田小草低沉的脸色。 “妈,凭什么二婶能那样欺负你?我想让她们抬不起头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划破了死寂的夜。 竹条带着某种绝望的狠戾,重重地落在小浩细嫩的手心里。 田小草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手心迅速浮起的一道红痕,那是她亲手刻下的伤。 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明明只想口头教育的,却在一瞬间怒气冲顶,下了狠手。 “不许说!那是你二婶!那是长辈!”她低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后这些话,哪怕烂在肚子里,发了霉,烂透了,你也不许再说一个字!” “你想让这个家散了吗?你想让你妈去死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真相?她怎么会不知道对错? 她从小就教育小浩守品德讲真话,怎么会自己变成了说谎的人?怎么自己变成了逼他说谎的人? 田小草咬破嘴唇,不再看小浩,或者说她害怕看到小浩纯真的双眼。 小浩终于崩溃了,他放声大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 他像个受惊的小兽,猛地扑进田小草的怀里,稚嫩的小手死死抱住母亲单薄的腰身,哭得整个人都在打战。 “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哭了,”小浩抽搭着,声音里透着股令人绝望的懂事,“妈,我以后变强大了,我一定保护你,谁也不许再欺负你……” 那一瞬间,田小草苦守了一整天的心理防线,在孩子稚嫩的誓言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她紧紧搂住孩子瘦小的肩膀,将脸深深地埋进他散发着泥土气和汗味的颈窝里,爆发一阵痛哭。 她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在哭儿子的早慧,在哭这世道的不公,更在哭自己的软弱。 “儿子……是妈没本事……妈对不起你……” 月光清冷如霜,顺着残破的窗棂撒进屋内,映照着这对在苦难中相拥的母子。 与此同时,正房里的喜凤却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她心虚地躺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床上,闭上眼,是牛二那双混杂着欲望和激情的眼,睁开眼,则是田小草那双静如死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 一来一回、手心手背都是屎。 流言这种东西,在老破乡村这种地方,只要起了一丁点儿苗头,就会顺着干枯的柴禾烧成燎原大火。 她太清楚那些碎嘴婆子的厉害了,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 分家。 一定要分家。 这个念头在喜凤心里野草般疯长。 只有脱离了婆婆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脱离了田小草这个扫把星,她才能彻底掌握话语权,才能活得随心所欲,才能不必担心被这个受气包妯娌撞破丑事。 翌日清晨,餐桌上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冷水。 大锅里的稀饭冒着稀薄的热气,田小草低着头,机械地给每个人盛饭。 她脸上的指印还没褪,在青白的晨曦中显出一种病态的淤青。 “娘。”喜凤突然搁下筷子,那动作极重,碗沿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饭厅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虽然心虚,却用一种惯常的张扬掩盖住了眼底的慌张,“我想了想,昨儿那事儿闹得全村看笑话,可见咱们这妯娌的缘分是尽了。再这么挤在一个锅里吃饭,迟早得出人命。” “我想着……不如分家吧。” 田小草盛饭的手猛地顿了一下,一滴粥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却依旧沉默着。 婆婆李老太的手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喜凤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分家。” “以后各过各的,咱家那两亩坡地归我带大龙,也省得某些人背地里教孩子嚼舌根,坏了咱们家的风水。”喜凤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