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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看着喜凤,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看着迷路幼兽般的怜悯。 这种眼神再次激怒了喜凤。 “田小草,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喜凤咬牙切齿地吼道,随后猛地转身,带起一股带着廉价脂粉香气的疾风,摔门而出。 二顺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回到他们那间冷清的屋子。 门“砰”地一声被撞上。 喜凤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喜凤,大哥也是好意,盖了新房,咱以后生孩子……”二顺小声劝解着。 喜凤看着二顺倒蹙的眉头,看着他窝囊的表情……实在难受。 为什么他这么没出息?穷就算了,一点闯荡的勇气都没有,全赖着父母哥嫂生活,逼得她也抬不起头。 凭什么她要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凭什么她要一辈子呆在村子里?!凭什么她要整天与黄土污泥作伴?! “滚!你懂个屁!”喜凤猛地扑向二顺,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 她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二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紧迫感。 “你听着,二顺,”喜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房子既然要盖,那钱就不能全让来顺一个人拿着。” “你去,你明天就去跟你哥说,你是亲弟弟,你要盯着工期,你要管账!” “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喜凤一把推开他,在狭窄的屋里神经质地转着圈,“这盖房子的财政大权,必须拿在咱手里。” 有了钱,她就能走。 有了钱,她就能离开这破地方。 她停下脚步,走到窗前,看着斜对屋那抹微弱的灯火。那是小草的房间。 她恨小草,恨到想要毁了她。 可在这浓稠如墨的黑夜里,她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靠着这点针对小草的恨意,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在这冰冷死寂的李家活下去。 这种恨,是她在这深渊里唯一的火种。 “田小草……”喜凤对着虚空低喃,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你以为你能解脱?要烂,这辈子你都得跟我烂在一起。” 窗外,风更大了。 树影摇曳,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手,正试图缝补那支离破碎的月光。二顺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她睡了一个安稳觉。 动工第一天,李家老宅的院子里腾起一层厚厚的、呛人的土灰。 阳光毒辣得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赤裸或汗湿的脊背上。本该是兴工动土的好日子,却因喜凤那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平添了几分让人焦躁的戾气。 “大哥,那砖得对齐了!你是盖房还是搭猪圈呢?”喜凤叉着腰站在树荫下,手里那把花折扇摇得飞快,却扇不熄她眉宇间的虚火。 她那双描得细长的眼角吊着,视线像毒蛇一样在院子里巡视,最后落到正弯腰抬水的田小草身上。 “小草,我说你那腿是棉花捏的?走快两步能折了?师傅们等着用水,你在这儿磨洋工给谁看呢!” 小草没说话。她低着头,两只沉重的水桶将她的肩膀压成了一个单薄的弧度。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漠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喜凤往里扔多少石子,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这种沉默,对喜凤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她渴望冲突,渴望小草能像她一样泼辣地还嘴,好让她那无处安放的焦躁找到宣泄口。 来顺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将手里的瓦刀重重一摔,发出一声闷响,“够了!你要是嫌这儿不顺眼,就回屋待着!没完没了了还!” “我回屋?我要是回屋,这房梁都能让你们给盖歪了!”喜凤冷笑一声。 来顺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这房我不盖了,谁爱伺候谁伺候!” 看着来顺摔门而出的背影,喜凤嘴角的嘲讽渐渐凝固。她看着这乱糟糟的工地,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人不齐心,钱也不够,按这样算下去,她不仅不能贪下任何便宜,还要倒贴进去。 她看着那些昂贵的河沙,心思转了又转,只要省下这笔钱,她手里的余钱就能多一分,她也能多昧下一分。 “二顺,过来。”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和算计。 入夜,天公不作美。 原本闷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紧,随后猛地撕裂。 狂风卷着土腥味呼啸而过,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每一滴都沉重得像是要砸破屋瓦。 这样的天气不算好,却正是做坏事的好天气。 二顺一瘸一拐地撞进家门时,浑身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 他脸色惨白,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抓着来顺的裤脚,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哥……哥……快救命……喜凤……喜凤在那河滩里……起不来了……” 来顺正坐在炕头抽旱烟,他听见二顺的话,还在生白天喜凤的气,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烟雾在狭窄的屋里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木然的脸。 “起不来就让她在那儿待着,”来顺的声音冷得像冰,“大半夜去偷河沙,这种缺德事儿也就她干得出来。淹死了是她命该如此,省得天天在家闹腾。” “哥!她那是想给咱家省钱啊,”二顺哭出了声,“她那腿被沙石压了一下,又崴了脚,大雨一张,河滩全是泥潭,我这一身伤也是摔的,我实在背不动她了……” “那是她活该。” 来顺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语气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恶。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漠中,始终守在角落里缝补衣服的小草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门后,披上一件破旧的雨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仔细地用塑料布包好。 “小草,你别去!”来顺喊她。 小草没有停下脚步,在门框的阴影里,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清冷而坚毅。 她推开房门,瞬间被那铺天盖地的雨幕吞没。 河滩边,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黑。 喜凤蜷缩在一处塌方的泥坡下,夜里河水涨潮,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泥水里。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骄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 这个死二顺,她让他回家找救兵,他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把她扔在这等死吧。 他最好是死了,要是他故意不回来救她,她一定会化作厉鬼去掐死他。 雨水冲花了她脸上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滑稽而可怜的木偶。 夜越来越深,河水也蔓延至胸口,原先只是脚受了伤,现在她的双腿也抽筋动不了。 她双眼哀愁,不住得流泪。 她真不想死,真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命好,算命的说她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可是她在村里穷了一辈子,所以她总想着涅槃重生,飞到枝头变凤凰。 可是她今天居然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还什么福都没享上呢…… “有没有人……”她无助地呢吼着,声音很快被雷鸣掩盖。 当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那个跌跌撞撞奔向她的身影时,喜凤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躲。 她不想让田小草看见自己这副烂泥一般的模样。 “喜凤!” 小草扑倒在泥地里,几乎是爬着到了她身边,那双瘦弱却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喜凤的肩膀。 “你来干什么……”喜凤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架,“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你现在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把衣服换上。”小草根本不理会她的尖刻。她顶着风,吃力地解开塑料布,将那件尚有余温的棉袄裹在喜凤身上。 那一瞬间,温暖接触到冰冷皮肤的触感,让喜凤所有伪装出来的尖锐瞬间崩塌。 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嫉妒与惶恐。 “上来。”小草转过身,伏在泥浆里,脊背挺得笔直。 “你背不动我……”喜凤抽噎着。 “上来。”小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静得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河流。 喜凤最终还是伏在了小草的背上。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个被她羞辱、唾弃了无数次的女人。 小草很瘦,甚至有些硌人,可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却是那样沉稳。 小草每走一步,双脚都会深深地陷进泥潭,再费力地拔出来。喜凤能听到她胸腔里传出来的、沉重而破碎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拉响的风箱。 雨幕阻隔了视线,也将世界压缩得只剩下这两具紧紧相贴的躯体。 喜凤把脸埋在小草的颈窝里,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风雨,却意外地嗅到了一股气息。 那是村子里最常见的苦艾。 不是喜凤平日里爱用的那种香得发腻的洋碱,也不是田间地头那股浑浊的土腥,而是一种被反复揉搓洗涤、又在阳光下暴晒后,透出来的淡淡的、微微发苦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喜凤的心颤栗了一下。 小草干活太多,经常受伤,她不会去诊所检查,也不会去医院治病,甚至连点药都舍不得买,无论受了什么伤都只敷点艾草止痛。 其实艾草没这么万能,只是她坚信这些伤口会自己好的。 雨太大,一滴滴砸在她的背上,她却不觉得疼,不是她多伟大,只是田小草带的雨衣太厚,这些重量看似均匀地落在她们身上,但其实只压在了田小草一个人身上。 在这一刻,她突然想抱一抱田小草。 她被田小草背在背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原本是最方便的姿势,可是她却不敢动分豪。 因为这是如此的奇怪,如此的羞耻。 小草的脖颈处有细碎的绒毛,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喜凤看着那截颈椎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羡慕小草的“好名声”和她所得到的“偏爱”,所以才要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好证明她的那些善良是假的,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直到此时,趴在这具温暖而坚实的躯体上,喜凤才绝望地发现,田小草的勤劳能干、踏实善良,并没有获得相应的报酬,甚至连最起码的幸福和快乐都不曾有过。 所谓的偏爱,更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与受苦之上,甚至这些偏爱都是如此短暂,转眼,她就要靠着别人这一点点偏爱,回馈别人更多的爱。 她再也不羡慕田小草了。 “田小草……”喜凤的声音闷在雨衣里,带着一丝沙哑的鼻音,“你为什么要来?” 小草的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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