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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警笛声怎么还没有大作?她们都有各自的牢房可去。 贺天然笑了,此刻那新娘的假面脱落,乔木自后视镜望见她舒朗的笑容,她们在镜中对视,乔木旋即收回目光。中控格子里有一瓶剩了小半的可乐,看起来不太整洁,乔木将它拎起,一边换手握方向盘,一边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扔进车门的储物槽。 “我们还回得去家吗?”贺天然笑着说,“依你现在的情况,不该是去亡命天涯?” 这么说他死了?但乔木不想再问,也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岗亭前停车缴费,有人敲副驾驶的车窗,她还以为终于有人来抓她了,结果是个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小孩,一个脸庞稚嫩的大高个,背着个书包。车窗降下来。 “天然姐?你去哪?”对方毫不避忌地向乔木投来好奇目光。 “去亡命天涯。”贺天然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在说她们只是要出门遛狗。 “真的?能带上我吗?”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冲出一个迷茫的妇人,乔木提醒道:“你妈。” 贺天然推她的手:“快走。” 可那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干嘛躲着阿姨?” “闭嘴,上车!” 小孩敏捷地钻入车后座,兴奋地趴到前排中间:“天然姐,你该不会是在逃婚?” 贺天然升起车窗,乔木一脚油门,她们循着车前灯驶入公路,将所有一切甩在后头,庸俗的婚礼、死去的新郎、六神无主的母亲……所有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车前灯在她们眼前发亮。 “你是谁?”小孩扭头问乔木,“我是姚望,遥望的望。你呢?你是来带天然姐走的,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那个……” “给我坐好。”贺天然捂住姚望的嘴,推她回后座,“这是我妹妹的同学。” 乔木问:“所以?现在去哪里?” 贺天然答:“腾冲。” “腾冲?云南腾冲?后边这个呢,在哪里下车?” “对,云南腾冲。先帮我把她送回家。喂,姚望,你家在哪里?” 姚望大叫:“我不下车!我不回家!你们要去云南?腾冲在云南哪里?” “你在开玩笑?你知道腾冲离防城港多远?”乔木瞥一眼后视镜中的姚望,“不回家你要去哪?” “我要去崇左,能捎我一段吗?你们去腾冲顺路吗?” “你有病?你不上学了?”贺天然骂了姚望,扭回头来,“我知道,一千四百多公里。” “少上几天也没事,还不就考那么多分。”姚望满不在乎。 乔木说:“腾冲太远了,我去不了。” “你不去?那你就只能去派出所报道了。”贺天然又问姚望:“你爸妈呢?最近都不从南宁回来?” “他们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我家没人管我!” “我无所谓,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乔木顺着车流行进,左转绿灯便左转,开车于她是一种直觉,不需多想。 贺天然说:“反正跑不了多远,那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姚望问:“为什么要去派出所?你犯事了?” 乔木略过后排的问话,“我的车太破了,跑不了那么远,何况油太贵了,高速费也贵。” 姚望赞成道:“确实有点破。” 贺天然骂姚望:“闭嘴。”她又看向乔木,“喂,你现在是在亡命天涯,怎么这么抠,你很穷?” 姚望又表示理解:“不穷还能开这么破的车?” “嗯,我的存款交了首付,还要还房贷。” 贺天然无言,乔木通过后视镜略微观察她的侧脸,她猜她想起了乔家宝那套由爸妈出资全款买下的新房。很快她就不再猜测她的想法,这没有意义,她们应该尽快告别,前方哪一个会是她们分道扬镳的路口? “这是什么?”姚望从后排座椅的缝隙中发现一样东西,“一张地图?”她将它展开,随后念道:“219号边境公路……” 乔木忽然感到豁然开朗,她想起了,那条红色公路,一张自驾旅游地图,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中的一样。她的车从来没有乘客,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它遗落在身后。 “……我看看,南边的起点,广西防城港……不就是我们这里?”姚望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红色公路,“然后是……崇左,这条路经过崇左!跟着离开广西,就到了云南……腾冲也在这条路上!天然姐,我们是一路的!” 贺天然从姚望手中接过地图,那是张大开页的彩色地图,四周细密地写着219号公路的沿途资讯,山川湖泊、湿地峡谷,所有值得一看,但绝大多数人一生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好长的路,离开广西和云南,还会穿过西藏,穿过整个新疆……”贺天然读着上面的小字,“219号公路,这是国道吧?国道不收费,你走不走?” 乔木不语。 贺天然拍拍椅背,示意姚望:“你爸妈不在家,那你每天吃什么?他们给你钱了吗?” “当然给了。” “有多少?” 姚望打开手机上的电子钱包,有两千多余额。 贺天然说:“喏,油费有了。” 姚望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跟人家非亲非故,还想搭白车?” 乔木笑了,没有说话。 “也有道理。那好,我出油钱。我们几时到崇左?” 乔木又瞄见贺天然手中那地图上的赛里木湖,小小一方图片,印在角落里。 她终于问:“你去腾冲干什么?” 她不再跟随车潮大流,打灯变入最侧边车道,指示牌提示前方离开防城港市区,夜色中这条车道只她们一行,天色越晚,越没有人离家远行。 贺天然说:“去找我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好久不见。 继千禧年代与海岛校园之后,我又写了一个自己所非常喜爱的题材,那就是公路故事。 我个人是很喜欢上路的,漫步人间,遍赏无限风光,也总会遇见各种趣味的人和事,会感受变化,生活的变化,身心的变化,也总会有新的情感在心头悄悄生长。 旅途是生活之外的生活,那么如果生活是层层嵌套,也许,我们的生活本身也正是一场最漫长的旅行呢?它是如此不华丽,时常有些狼狈,有可能还破破烂烂,但总意外在残败之间,开出一朵渺小的花,而这渺小的生命,正是伟大的生命。 本文将于今日(2025.09.16)起,每周二、四、六 21:00更新,有别于之前两部作品,我希望这个“在路上”的故事更加节奏明朗,因此我降低了文字的密度,尽量简洁地让故事接踵发生,每一更不会超过4500字,以期给大家带来更明快的阅读体验。 本文的旅途,也即序幕中出现的219号公路,即是取材自真实的国道G219公路,但针对故事需要,我对其中部分地名及实地细节进行了化用与改编。 至于大家所关心的人物设定,借用两位主角对对方的评价,即是“总是满脸苦大仇深的骑士病小姐”与“连温柔都有些淡薄的随心所欲小姐”。 从广西到云南,到西藏,到新疆,从明艳的亚热带边境到苍茫的山地高原,再到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我想讲述女人与自然,女人与女人,女人与自我之间的故事,苍茫天地照见我们的渺小与局限,也见证我们的伟大与无限。 请与我上路。
第2章 夜色是唯一的风景。 导航总是不遗余力地引导她们往各条高速路上走,毕竟这是一个高速时代,乔木费了一番功夫才驶入又破又漫长的219号公路,这条路像要开天辟地一般不避开任何险阻,紧贴住它所遇见的任何地表奋力往前开拓,起始一段就蜿蜒盘绕穿行于广西十万大山。 姚望以为十万大山是真有十万座大山,车子在急弯的山路上颠簸,她紧抓住前排座椅,惊恐地问:“我们现在穿过第几座了?” 乔木答:“这座山叫十万大山。”她徒步登过这片山脉,还在某一处山腰上露过营。 姚望尴尬地转移话题,问:“乔木姐,你干嘛一直戴着帽子?” 乔木不答。 姚望抗议道:“你们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直接不搭理我!” 贺天然笑:“谁叫你是小孩子。” 姚望对一切都很好奇,关于贺天然此刻是不是在逃婚,关于贺天然的前女友,关于腾冲是否有些往事,贺天然的回应是微笑着沉默,话题一变换,她就又笑笑地开口。乔木大多时候不参与谈话,但总竖着耳朵在听,那微笑的沉默很扰人心神。 姚望要求听音乐,说汽车旅行应该要听音乐,乔木开车的时候什么都不听,这台车也没有蓝牙音响,倒是有老式的车载CD,贺天然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两张碟,都是《世纪百大劲歌热曲》这一类标题,乔木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当时她想买这类一张就有一百首的,必然最物有所值。 播出来的第一首歌是disco版的《那一夜》。 姚望惊奇地问:“你爱听这种歌?” 乔木不解:“这种歌怎么了?”她没什么音乐细胞,觉得这好歹算个声响。 贺天然大笑,然后开始跟着哼唱: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姚望说:“天然姐,你唱歌挺好听的,但这歌有点土。”贺天然回:“不爱听自己把耳朵堵上。”乔木没有说话,她专注于辨认视线不佳的山路中的每一道弯卡,贺天然的歌声随着山路回寰,轻盈地飘荡在她的耳边,像永远不会烟消云散。 光碟播放过半,夜也过半,歌声时有时无,越来越低,姚望终于问得困倦了,年轻而无畏地在仍很颠簸的旅途中陷入沉睡。贺天然将音响音量拧到最低。 乔木问:“你不睡?” 贺天然说:“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她靠在车窗上,说话时仰过脸来看她。 她已将脸上的妆洗掉了——她们在市区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停了一会——清水洗不净,因此她买了一支牙膏,一路上乔木总闻到薄荷香味。 追捕早已开始了,在这个信息时代,人难以自我抹除,总是会被抓住踪迹,乔木将她爸妈的手机号码加入黑名单,登出聊天软件,但仍不断有陌生电话打来,最终她只好屏蔽所有来电。贺天然比她干脆,直接关机了事。 “走完这段山路,就会有一个镇子,你们可以买一点必需品。”乔木避开贺天然的视线,看了看她身上的婚纱,“可以买一套衣服。” “这件不好看?” 也许是夜深疲惫,她含笑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乔木从中听出似有若无的挑逗,也许只是顽皮行径,不必当真。 见乔木不答,贺天然也就不再戏弄,转而说:“我没想过就在城市旁边有这样的地方,”她看着窗外山路两旁幢幢的黑色树影,“不对,应该说,我没想过我们的城市是造在这样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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