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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进来的,姚望要洗澡。狗已经洗过了,附近有家洗车店。”乔木闻到狗身上有股淡淡肥皂香味。 乔木皱眉,“这么快就给狗洗澡?你不怕它应激?”她回想啾仔讨厌洗澡,每次都有些瑟缩。 “狗与狗不同,我认识很多狗,我想这位应该不会应激,就试试看,果然它配合得很好,只是有点太爱玩水了,害我又换一次衣服。”贺天然笑着看210在床上到处扑腾。乔木想贺天然好像对主宰动物生命这件事充满自信,但有时自信与自大仅有微小分别,她不确定自己对此是否赞赏,总之她不会为自己的狗选择这样一位行事大胆的医生。 姚望再次尖叫:“怎么没有热水?” 贺天然高声应她:“水压低,水不够热,你忍忍,不行别洗。” 乔木又问:“不是不让狗进房间?” “嗯,老板不让,但老板不在。” “……它今天排泄过没有?”乔木担心狗忽然尿在床上。 “就算排泄过也可能再排,实验犬都是笼养,不可能接受过定点排泄训练。”看来贺天然对违规抱狗进房间一事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不过你看,它应该受过一些基础训练。喂,小狗!”贺天然换了一种声调唤狗,表情也变得温柔,“握手!” 210咧嘴伸着舌头,迅捷地抬起前爪,交到贺天然手上。 “好狗狗。”贺天然摸它的耳朵与下巴,它翻滚着卧倒,很是享受。贺天然已换掉残破的婚纱,此刻穿着集市上买的深色长裤,白T恤,套一件红色格子棉衬衫,为婚礼而精心卷过的棕色长发绑起了,看起来像已在这小镇生活了多年,是那个镇上闻名的美丽的女人,若与她对视就不免浮想彼此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乔木挪开目光,“姚望在洗澡?她没买衣服,要换什么?” “我多买了一套借她。你不声不响,倒很清楚我们都买了什么嘛。” 乔木起身走到窗边,捋一捋乱掉的长发,重新戴上帽子。窗外仍是那个泛灰的南方小镇,些许破落,人烟稀疏。“还去腾冲吗?”她望着窗外问。她想或许贺天然也已经像她一样清醒过来。 “为什么不去?” “不回防城港?”就这样抛下你原本的生活,母亲和妹妹,婚约,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新郎? “没想到你这么恋家,还不到一天就想回去。”贺天然的笑容有奚落之意。 “……也没有。”乔木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有家,“我只是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那为什么不接你爸妈电话?” 乔木无法回答,半晌哑然。 贺天然不再进逼,“其实我也很久不怎么抽烟了。”她忽然这么说,语调柔和,再无奚落。 乔木回过头,看见她正低头抚摸躺卧在身边的狗。 “你说得对,狗对气味太敏感,习惯抽烟的话,味道会残留在头发上,那就没办法当小狗们的好医生姐姐咯。你说对吗?”最后一句是问狗,她笑着俯下身去,与210碰碰鼻尖。 这一刻乔木知道贺天然一定有要离开的理由,但她没有再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日落前她们退房。那房间浴室的水完全是冷的,不怪姚望尖叫连连,乔木洗的时候也冻得牙打颤,天还这么凉,贺天然竟对此无任何怨言,是不怕冷,还是像她一样忍耐着不说? 她们在附近随便找一家小店吃饭,越南鸡肉粉,另请老板用清水烫了些碎肉喂狗。姚望在路边买了三杯越南咖啡,这小孩对钱财无甚概念,很是大方,被贺天然一哄就答应请姐姐们喝咖啡。 越南咖啡惯加炼乳,又冰又甜,乔木渴了,很快饮尽,不觉得好喝,她很少觉得任何吃食美味,只是能吃或不能吃,能吃饱或不能吃饱。 姚望喜欢这咖啡,普通咖啡她嫌太苦,这个于她正好,她以为乔木是她的同好,兴奋地追问:“好喝吗?是不是很好喝?”鸡粉店的塑料桌支在路边,路面不平,桌子因她说话时身体摆动跟着摇晃。 乔木不懂这卷发小孩,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兴奋?她只说:“就那样。” 姚望听此回答,有些失落。贺天然在一旁揶揄:“你这样答太没劲了,含含糊糊的。” “就是!天然姐,你说,我买的咖啡是不是很好喝?” 贺天然笃定地笑答:“不好喝。太甜了,我们大人不喝这么甜的咖啡。” 姚望一撇嘴,“你们真无聊,连甜的都不喜欢。小真一定觉得好喝。” “整天小真这个小真那个的。你喜欢贺真?”贺天然挑着碗里的粉,突如其来地问。 有一秒那塑料桌都不晃了,一桌三人像电影中一幕没有台词的画面,只有背景音在响,一辆车鸣着喇叭轰然而过,邻桌在喊老板落单,乔木转动眼珠,看向贺天然那若无其事的脸——她正用左手将额边一缕落下的头发夹到耳后,微微低头吃夹起的粉,眼睛仍看着姚望等待回答。 这一秒随之结束,姚望像忽然不知道怎样握筷子了,大拇指和食指认不出彼此了,一支筷子清脆一声敲在碗边,随即掉落在桌上,她一张嘴,舌头也像不听使唤了,啊啊哦哦,这个那个,不是就是的。桌子晃得厉害,乔木伸脚踩住桌腿。 姚望丢掉杯中吸管,对着杯沿猛喝一口咖啡,终于结巴着大声说:“是、是又怎样?” 邻桌与行人望过来。 贺天然笑着皱眉:“是就是,那么大声干什么?” 乔木埋头吃粉。爸在她脑海回忆中大吼:乔木,你不正常你知道吗?你有病!你是变态的!路上开来一支绑着红色绣球花的婚礼车队,乔木有点想笑,这一桌三人真是不同寻常。 姚望扯住贺天然的衣袖,半是恳求半是撒娇:“天然姐,刚刚的话你别告诉小真。” “我不告诉她就不知道吗?你傻,她又不傻。你说对吗狮子狗?”贺天然用逗小狗的口吻逗着姚望。 “我哪里傻?狮子是聪明又强大的动物!”姚望抬起下巴,装作威风凛凛。 “你猜狗熊是狗还是熊?” “……熊。” “那狮子狗,是狮子还是狗?” 乔木与姚望一同无言地看向一旁正在疯狂撕咬破烂纸皮玩的210。 乔木问:“有一种狗叫狮子狗吗?” “一般是指京巴犬。”贺天然用手比划着,“小型犬,这么大。” 姚望顿时威风全无了。 乔木看着姚望:“你的外号?” 姚望辩解道:“贺真乱起的!根本不像。” “是不像。”乔木仔细端详姚望,客观地评价道,“没那么可爱吧?” 姚望满脸哀怨,贺天然止不住地笑,乔木意识到是自己逗她笑,心中感到一丝愉悦,但只是低头继续吃粉。她想,这愉悦太不合时宜。 贺天然接着问姚望:“你有没有告诉贺真我们在哪里?她知道你跟我们在一起吗?” “……没有,她也没发信息给我。” “你们不是整天信息发个没完吗?” “我们吵架了。”姚望垂头丧气。 “为什么?” “为了德天瀑布。” 贺天然不明就里:“德天瀑布?崇左那个跨国大瀑布?这瀑布怎么你们了?” “我们之前约好,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起去看德天瀑布。” “哦,三号就是贺真生日,差点忘了。”贺天然将乔木放在碗边的左手拽过去一些,查看她手腕上的运动手表,2023年2月26日,周日。“然后呢?” 乔木不自在地将手收回来。 “然后她毁约了!我只好自己去。” “她干嘛毁约?” “她说没人会遵守十岁时的约定。” “十岁?” “嗯,天然姐,你不记得了,当时你还在昆明上大学。2015年,那年小真生日,我爸妈和你爸妈约好了,两家人一起开车去德天瀑布玩。不过后来就我们一家去了,你们家没去……”姚望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停下来。 贺天然随即接口道:“噢,因为我爸死了。” 有一秒那塑料桌又不晃了。背景音独剩下傍晚的风声萧萧。2015年,乔木想,贺天然那一年多大?若跟自己一样,那么是二十岁。 姚望大概想赶紧跳过这段往事,“……嗯。反正我们约好了十八岁的时候再去。昨晚我去找她,她才说她不去了。” 这就是姚望要去崇左的原因。乔木记得德天瀑布在崇左周边,归春河上,紧挨中越边境。 “所以你原本是什么打算?要是贺真不放你鸽子的话。” “就……逃课,然后找一辆顺风车去崇左,再坐旅游大巴去德天瀑布。” “就这样?” “对啊,不然呢?” 贺天然嘲笑道:“难怪贺真不搭理你,你想跟我们贺真出去旅行,至少也要拉个表格,写清楚每一天的每个小时都分别要做什么吧?” 姚望像恍然大悟,开始向贺天然控诉贺真平日种种,是如何定下天罗地网般的清规戒律,每日计划需按时按点完成,八点前要写完数学作业,若写不完便要愁眉苦脸,因为已计划了八点后是复习英语的时间…… 讲来讲去不过是想讲心仪的女孩,乔木不再细听,压下帽檐,顾着用手机地图查看行车路线,她的碗已空了,她吃饭一向很快且不挑食。 临近又打起一张台,店里来了一对新客人,老板说自己拿张凳坐。乔木垂下的视线中只见两对腿在走动,穿西裤戴金属扣皮带的拖过手边唯一的塑料凳坐下了,另有穿碎花麻布长裙的,应是女子,仍然站着,裙摆动几动,可能在张望寻找凳子。 乔木拽出桌下一张空置塑料凳,伸手去将它放在对方桌台边。 轻轻的一声,怯懦且略带生硬:“谢谢。” 乔木抬起头瞄了一眼,碎花长裙女子侧身对着她坐下,披着一头长长的柔顺直发,非常年轻几乎接近少女,皮肤并不白皙,五官是淡淡的,只一眼难留下什么印象。那西裤皮带是个精瘦男子,顶多三十五岁,他坐在女子身旁,张口向老板点单,口音也是一样生硬,但说得很完整连贯。两个人都是寻常乡镇青年模样。 男子开始向女子说话,乔木听不懂,大约是越南语,语气听来不好,像是冷冷的训斥。乔木正要挪开目光,那女子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对着乔木一侧的长发撩起,别到了耳后。 她平淡的侧脸完全露了出来,连带眼角处紫黑色的淤青。她们之间只隔半张桌子的距离,那淤青触目。 乔木愣了愣。女子飞速地,几乎完全是不经意地,扭过脸来与乔木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深深望进了乔木的眼底,像燎原的星点,闪烁又疾速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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