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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站上社公庙前的台阶,极力越过人群眺望。 终于,她看见了,透过众人间的缝隙。 正午日光下闪动的正是阿昌皮带上的金属扣。 阿昌绞着双手,哈着腰,面露难色。 他是一个人。 阿草跑掉了。乔木想。 阿草跑掉了,她去往胡志明了。 有一天,她会穿着那件皮外套,戴着那顶鸭舌帽,走在胡志明繁华的街头。 也许不只是胡志明,而是东京的街头。 胡志明与东京的幻梦在乔木眼前交织着,此刻鲜红场景中突发的一切也是这蒙太奇的一部分——胸前系着大红花球的新郎官一记勾拳甩在阿昌脸上,对襟马褂上写着红色喜字的八音乐手们吓得呆了,扎着红色丝带的乐器奏出的喜庆乐曲戛然而止,红色帆布棚下的众人全都起身探看。 然后新郎一声令下,四五个男人上前,阿昌跌撞着逃跑,刚转身就被人一拳打翻在地,甫拽着一张桌布爬起,又被人一脚踢得滚了几滚,他爬入宾客席中,边挨打,边逃跑,村邻们惊叫、躲避,桌上杯盏跌落—— 阿昌伏跪在地上,捂着脸求饶:“我不是骗子!真的不是!阿文兄,你信我,我重新再给你找——”他抬起头,看见了近旁桌边坐着的贺天然一行人。 “是她们!就是她们带阿草走的!” 乔木立刻上前去挡在姚望与贺天然身前,骤然间她听得嗷呜一声,一片残影从眼前飞过,阿昌惨叫,整张圆桌随210一同飞起,鸡鸭鱼肉全都乱飞,贺天然眼疾手快地解开了210系在桌腿上的牵引绳——她分明毫无醉态——将它捞入怀中以防它要继续将阿昌咬死。 乔木与贺天然相视一眼,都知道离开的时刻到了,乔木拉紧姚望,三人一狗装作躲避混乱,挪腾到了开阔地方。新郎与他手下那几个男丁全然不顾阿昌的辩白——在他们看来完全莫名其妙,不必细想,连脑子都不用过,几个无辜女客又怎么可能与这个越南人贩子有什么干系——继续狂殴,210连连大叫为他们助威。 她们抱着狗,将这一派鸡飞狗跳的胡闹场景落在身后,稳步离去。 贺天然用鼻尖蹭蹭还在努力扭过去看热闹的狗头,笑说:“聪明狗知道谁是坏人,对吗?” 她们离开了社公庙前的广场空地,远远地甩离了所有喧哗人声,直走到临近停车处,四下已无人,乔木终于不再全身警戒地聆听身后动静,姚望长出一口气,小跑几步,举高双臂,痛快地大喊:“乔木姐、天然姐,太帅了,我们简直就是女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乔木解锁了车子,幽幽地笑说:“嗯,全靠你天然姐胡说八道。” 贺天然爽朗地笑着,假装恭请道:“请上车吧,代号狮子狗。” 三人一狗在车上坐定,姚望还在大叫:“出发!继续我们的江湖之旅!” 乔木转动车钥匙点火。 发动机随她的动作震颤起来,但只持续了几秒。 不知怎么,车子发动失败了。 姚望的激情也熄灭了:“乔木姐,女侠不应该有一辆更好的坐骑吗?比如法拉利、阿斯顿马丁之类的。” 贺天然戏说道:“怎么?女侠不能开大众?” “可能只是蓄电池亏电,法拉利的蓄电池也是会亏电的。”乔木再次转动车钥匙。 这次,发动机顺利运转了起来。 也许只是有点接触不良,老车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她打起方向盘,踩下油门,这辆对她忠心耿耿、她也对之托付了全盘信赖的老车载着她们兜了个圈,再次驶过和平村口的土坡,向着崇左方向扬长而去。 她们离防城港越来越远,离仁爱店还有和平村越来越远,离阿草与胡志明也越来越远。 开了好长一段,沿途覆着植被的平缓丘陵渐次升高如拔地而起,巨石成峰,石峰成林。车子越过山隘,乔木望见远处峰林连绵成海。眼前就是广西引以为傲的喀斯特地貌。 但此番秀丽景色只她一人欣赏——她们全都睡着了。 副驾驶的贺天然是第一个睡着的,对此姚望小声点评道:“我还以为天然姐是什么女神仙,不需要睡眠呢。” 想来这几天她确实睡得很少,头个夜晚路途中她几乎不睡,而乔木在旅店补眠时,她又是忙着洗狗,又是忙着偷抱狗进房间,今早乔木去告知她阿草与210失踪时,她也醒着,那时才清晨六点多。 乔木看了看贺天然偏斜着脑袋睡去的侧颜,不再那么聪敏甚至狡黠,那么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乔木想也许是酒精令她终于能睡个好觉。 随后姚望也睡着了——在罗里吧嗦复盘了一大通之前发生的一切之后。 最后是狗,它被传染了瞌睡虫,再者说它还年幼,本来就该要睡午觉。 于是只剩乔木一人,沉默地在这峰林之海中为她们一行人掌着舵。 她将车开得尽可能平稳,以免惊扰难得的休憩,但车好似有心无力,不如往常对她俯首听令—— 它不时有些轻微的前后顿挫,上坡也异常吃力,她想,也许到了下一个休息站,该要停车检查一下。 就这么又开了一段,幽静山路间仅她们一车独行,忽然这老车震颤起来,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开始闪烁,乔木稳住方向,缓步减速停车。 车子突然熄火了。 乔木试着重新打火,车子没有反应,她打开应急灯,车上众人还在睡,于是她独自下车,动作利索地去布置警示牌,随后走到车后,打开车尾箱。 车子本就老了,平常她偶尔也会进行些简单维修,得益于她的专业,学起来不算难。她想应是油箱供给的问题,于是挪开车尾箱中的杂物,拧动螺丝,打开油箱的检修盖板,轻轻拍打内里的部件,重新插紧了线束连接器。 她快步走回驾驶室旁,站在车门外,探身进去尝试拧动钥匙。 车子再次运作起来。 像是成功了。乔木不出声地露出得胜的笑容。 忽然一阵拖拖拉拉的吐气声,她扭过头,从车座的缝隙间望见是210在打呼。它睡在姚望腿上,而姚望仰着头,张着嘴,似乎还在流口水。 乔木再次无奈地浅笑。在这寂静山林间,一如往常,她独自赶着路,独自解决问题,无人为她侧目,就像曾经在足球场上,当她拯救了世界,观众席上总是空无一人。 忽然她感到一丝异动,转过头去,发现贺天然不知几时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睁着有些朦胧的双眼,轻笑着看她。 此刻那朦胧的眼中,也一点都没有那狡黠的机敏,而只是盛着温柔,平静,像山林一般绵长的目光。 贺天然轻笑着,哑着声说:“多亏了你,骑士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姐,你去哪里了? 姐,快回复我。 姐,你还平安吗?我很担心。 姐,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不管你想怎样,我都会支持你。 在这世上,贺真最爱的人,第一是姐姐,第二是妈妈,第三是姚望。 有时第二与第三会变得模糊,但第一总是很清晰。 十岁之前还不是这样的,十岁之前,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平等地爱妈妈和爸爸,姚望当时是个幼稚的跟屁虫,而姐姐是个准大人,日渐美丽,日渐奇异,日渐不那么爱搭理她,并且,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上大学了。 然后,十岁,爸爸死了,她没能去看德天瀑布,妈妈在一夜之间像一朵花弯折了,好长时间不对她笑,也不做饭,每天给她二十块钱,让她放学后带两盒快餐回家。 她吃了一周盒饭,然后用那二十块钱买了一本家常菜谱,回到家,站在灶台边,拭去上面的灰尘,打着了火。 十三岁,姐姐大学毕业了,从昆明回到了防城港。 她想姐本不应回到这座小城市来的。她记得姐刚去云南念书那年,回家过年时染了一头粉色头发,青春面庞上洋溢着那样自由的笑容。她问姐姐云南好玩吗?姐说好玩啊,云南的天空很高很高,云南的太阳很大很大,云南有大理,有丽江,有香格里拉,有洱海和玉龙雪山,有一望无际的自由。过完年姐又要走,她问姐姐是不是等你毕业了就会像以前一样一直住在家里了?姐说我再也不会一直住在家里了,我会去住在一望无际的自由里,和山风,和飞鸟,和我的恋人。 八岁的她瞪大眼——姐,你有恋人了? 姐拍拍她的脑袋,说是啊,姐姐是大人了,大人就是要尽情谈恋爱,要和恋人天南海北地到处走。 但后来姐背弃了那一望无际的自由,那位恋人也背弃了姐。 她成长的这座南海北部湾小城市,潮湿多雨,海常是灰的,也许因此姐才变得有些落寞,那曾经闪闪发光的自由的笑容才有些落了灰。 就算姐不回来,妈妈的泪也会透过电话线,淅淅沥沥地持续下在日光普照的昆明。 贺真有时觉得,妈妈是不是希望姐姐能在这个家中代替父亲的角色?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妈妈希望姐姐代替的其实是丈夫,因为在妈妈心中,唯有丈夫是能够支撑起一个家,支撑起妈妈的世界的角色。因丈夫死去,她陷入了此等执念,假想这世界总是刮着她作为一个女人所无法抵御的风雨,她要唤回她的长女,令一家人紧密胶着,躲在亡人遗留的一方屋檐下。 她们一直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妈妈又开始做饭了,每天起得比她们都早,亲眼盯着她们吃了早餐,温柔地目送她们去上班上学,然后,在饭桌前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姐姐终于下班回来吃晚饭。妈妈不外出工作,从来没有外出工作过,一生所做的事就是爱她们,全身心地成为她们的妈妈。妈妈也很胆小,曾有一天,姐姐打电话来说要晚点回家,因为她在外边出了车祸。妈妈吓得六神无主,不停地说怎么办,不停地打电话过去,姐姐在电话那头说妈,我在跟交警沟通,你不要一直打电话来。后来姐姐到家了,往桌边一坐,若无其事地吃饭,贺真问姐,车祸没事吗?姐姐说没什么大事,报交警,走保险,协商赔偿。姐姐说贺真你知道吗,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我们面对不了的大事,不要轻易被人生恐吓。 不知什么时候起,姐姐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妈妈开始习惯于问姐姐,怎么办?与邻居有矛盾怎么办,亲戚欠钱不还怎么办,爸爸的抚恤金有一部分迟迟不发下来怎么办。 妈妈爱姐姐,逐渐像爱自己的丈夫,这其中没有任何不伦,而只是爱得有需求,她倚靠姐姐,依赖姐姐,希望姐姐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能够永远永远做一朵只需要爱人与被爱的花朵。若姐姐不按时回家,她就会有些不满,即使与朋友聚会也不应待得太晚,在外过夜更是会令她担忧得不得了,姐姐曾提出要搬出去住,那一餐饭谁也没能再吃几口,妈说你又还没有结婚,一家人怎么可以不在一起?后来妈妈又与姐姐谈了好几次,贺真不在场,不知她是怎样说服了姐姐,但想来一定动用了泪水,泪水是妈唯一但永远行之有效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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