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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洒脱地耸肩笑说:“不知道,谁管她们?反正,我很开心来的是你。”她蹲下身来,向贺真伸出手,“贺真,谢谢你来当我妹妹,恭喜你长大成人。” 她们在星空下郑重地握手。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想好了要去南宁?” 贺真点头:“嗯。” “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去更大的城市,广州,上海,北京。” “……南宁离家近,我想着,要是妈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南宁。” 她早想好,爸的抚恤金应足够她们母女在南宁另外租房,她也可以做学生兼职赚更多生活费。 她等待姐姐回应,心中有一丝期翼,也许是希望姐姐表扬她成熟懂事,但姐姐没有,只是久久凝望着星空。 贺真看不透那凝望着的目光深处藏着什么,良久,只听见姐姐说: “贺真,你要为自己活。” “……姐,那你呢?” 贺天然浅浅一笑,“毕竟我是姐姐嘛。” 除此之外,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许是夜太凉, 咖啡又燥热(当然还因保暖外套穿在别人身上但她拒不承认),归春河夜晚过后,乔木的喉咙有如刀刮, 一吞咽就开始作痛。 贺真的生日紧接着周末, 她们计划驾车自崇左一路游览至靖西, 靖西是崇左边上百色市下属的县市,219号公路途经这里, 随后很快要进入云南。 崇左有濒危野生动物白头叶猴,全世界独独广西才有, 车子穿越洞xue开入保护区, 竟是比人还高的大片杂草间一条极为狭窄的土路,若对向来车,实在不知怎么交会, 只能彼此干瞪眼。路况如此, 乔木身体上又有些不畅快, 根本腾不出心思来看什么白猴黑猴, 她的乘客们倒看得津津有味,贺天然举着租来的望远镜, 扫视远处石山崖壁间的溶洞,窥探猴们的隐私,将这猴的种种习性讲给后排两个小孩, 偶尔还把望远镜举给狗看。姚望问210跟这猴打架的话谁有胜算?贺天然答:“这猴是一级保护动物,210敢碰它一下, 就得被送去人道毁灭。”吓得狗紧缩入她怀里。 乔木去爬崇左郊县的剑龙山, 对此山她早有耳闻, 连绵山脊像剑龙的背,一路攀登没有台阶, 陡峭处只能借助绳索。她想出了汗就会舒畅,户外运动一向是她多年来抗击身病心病的药方。只有姚望和狗跟着她登山,贺天然不喜运动,带着妹妹在她们下榻的山脚农家饮茶。姚望自诩是好心陪她,实则完全是个负累,这长手长脚的小孩平衡性很差,乔木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她,还经常走回头路去拉她一把;狗倒是健步如飞,乔木怕它跑丢,时不时还得拔腿奋力追狗,这么不停地上上下下,这剑龙背脊绵绵不断像没有尽头,乔木悔不当初,想早知应趁夜里所有人与狗都睡着偷偷独行。 总算登上其中一峰,望着脚下汪洋水库与坐落其间的座座矮峰,姚望振臂高呼好似征服了天下,210对天嚎叫好似自己是狼,只有乔木脸色煞白,浑身隐约作痛。姚望转脸一看,吓了一跳:“乔木姐,你脸白得像个鬼!体力太差了吧?” 乔木暗自捏紧了拳头,但感到身上酸软无力,只得任由她说去。 “回去了,后天又要上学!”姚望抱怨道,“要是永远这么旅行下去,再也不上学就好了。” 回去?乔木忽然醒悟道,德天瀑布已看过了,姚望的旅途到了尽头,后日是周一,她该与贺真回校上课。 她们离开防城港,至此正好一周,发生了那么多事,令乔木感到已经跋涉过无比漫长的山水,好似她们一行人会就这么一直结伴走下去。 那贺天然呢?她自己呢?也就到此为止,踏上回头路吗? “乔木姐,你呢?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还要继续亡命天涯吗?” “……你们三个人一起走?” “对啊,小真说了要把天然姐带回去的。” 乔木想果真如此,脱轨就要结束了。贺天然回去了,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往下走呢?她又没有哪个前女友在云南。 上司已经催请过,妈也不断发来消息,她握了握拳头,实在乏力,感到有不甘愿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到此为止。 她们下山回农家开的民宿,乔木用一丝意志力拖着病累的躯体,正午天光耀眼,她只感到世界惨白一片,看见的所有人和物都被日头晒化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嘶啸着蒸腾掉了。210与姚望跑在前头,狗急着要去喝水,姚望急着要去给贺真看山顶上拍的照片,乔木缓慢走入农户院中,眼前场景像电脑游戏卡顿,只能局部加载,植物的藤架、石桌椅、姚望与贺真、质朴的自建小楼……210在喝水,用她们在龙津县城给它买的碗,那水碗边立着一双笔直的腿,乔木抬起沉重的头,视线上移,终于感到整个身躯与灵魂都跌落到贺天然眼中,像是无声地意外落水。 贺天然端详了她几秒,走上前来,摸摸她的额头,说:“你病得不轻。” 随后她昏睡到夜间,在海中无力浮沉。 醒来时满身凉汗,像从水里挣扎起身。 房间里昏昏的,桌上点一盏灯,桌前坐一个人。乔木动了动,意识与视线渐渐清晰了,贺天然回头来看她,“醒了?”她走来拧亮了床头灯,摸她额头,“烧退了。” 那一丁点的触摸,在乔木额上留下余热。 “生病还敢去爬山?”贺天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颇有些做医生的威严。 “……爬山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吗?你不是早就不舒服?从露营地之后就吃那么少,是不是扁桃体痛?” 乔木囫囵地应了一声。她想她是否对任何人都这样留心,还是只是聪敏,能够轻易捕捉日常的细枝末节? “露营的时候着凉了?那天晚上借给我的那件外套哪来的,该不会是你冲锋衣的夹绒吧?”贺天然说话时眉毛挑动,语气中有一丝温柔的嘲弄。 乔木避而不答,竟感到一丝窃喜,她将这异样情绪静静吞了,喉咙一咽,疼得像里头扎了个刺猬。 贺天然摆弄起床头柜上的东西,乔木这才发现那上边有好几只药瓶,她看向她的侧脸,床头灯并不很亮,因此她的脸上落了几处阴影,像油画上深邃的笔触。 贺天然将药配好,大小几粒倒在瓶盖中:“我去附近镇上买的。我让民宿老板做点饭给你吃,吃了饭再吃药。” 乔木稍坐起身,拿那几只药瓶来看,贺天然笑说:“干嘛?信不过我?我可是医生。” “……你是兽医。” “你难道不是个哺乳动物?” 乔木端坐好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起来:“我现在好多了,明天就送你们回去。” 她想自己应表现得如往常一样成熟可靠,她本也不是一生病就犯孩子气的人,她已摆脱孩子气很久了,也许是从做了乔家宝的姐姐开始。 “回哪去?我已经帮两个小鬼订了票,明天下午我送她们去车站。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在这里多待一天,后天我们再走,我来开车。” “你不和她们一起回去?” “乔师傅,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你答应过要送我去腾冲。” “看来你很想见那个负心的前女友。”乔木忽然想,回去也好,再不回去,工作就要堆成山。 贺天然笑出声来:“贺真告诉你的?” 乔木佯装无事,视线飘走。她毕竟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贺天然跷着腿,单手支着下巴,就这么一直坐在床头昏而柔和的灯光中,直坐到乔木不知该望哪里,不知该做什么,只得有些干巴地问:“你一直坐在这干什么?” “守着病人咯。”她分明看出她尴尬,笑得更肆无忌惮。 “……我得的不是绝症。” 贺天然总算体谅她,起身走到书桌前,原来方才乔木睡着的时候她坐在那读那张公路旅行地图。 她摊开地图,一边读着上边的字一边走回来坐下,“你要是好些了,明天上午,我们还可以去看天坑,这上边说,天坑是喀斯特地貌的特殊景观,因地下坍塌形成的巨大坑洞,底下有各种独特生态,比如坑底森林、暗河、溶洞。” “像地下世界探险。”乔木也侧过头去看那地图。 她们一起读了一会儿地图,先看喀斯特天坑,又看云贵高原,再往上就进入了青藏高原,那儿有无数被称之为“错”的巨大高原湖泊。 “在这地图上看,腾冲离防城港很近,赛里木湖也不远。”毕竟地图将世界缩得那样小,任何地方都像一脚油门就可以到达。贺天然低着头,额边一绺头发垂落,“就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你觉得呢?” 乔木不答,有一瞬间她想问,那么,你会不会与我一起去赛里木湖?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到达那里,因此也无法邀约任何人。 *** 自次日起由贺天然开车,她们自剑龙山下启程,去往靖西游览龙养天坑。 贺天然的车品与人品一样随心所欲,变道快,加速猛,刹车急,胡乱开着车,脸上却还悠然自得,乔木怀疑她不会看地图,且方向感很差,几次开错道,带着她们走了不少冤枉路。贺真坐在副驾驶,看着导航,不断提醒她姐各类事项,而她姐把她的话全当耳旁风。姚望与210一开始还非常兴奋,过了一阵就双双被颠得想吐,人脸狗脸都露出菜色,终于狗吐在后排地毯上,乔木平静地倚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她想洗车费是一定要与贺天然结算的。 到了分别时刻,姚望在车站前用力拥抱乔木,说等到了暑假,要跟着乔木去爬山露营,乔木一时也感慨离别,完全忘了悲惨的剑龙山往事,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 这头发与生命力一样蓬勃的莽撞少年,是她发现了车后座的旅行地图,是她挺身而出保护阿草,也是她第一个结识阿花婆与哞仔。乔木想也许姚望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自由生长,这一周于她来说只是少年时代一场郊游,许多年后回想别无意义,但正如少年在瀑布轰鸣中的大声呼喊,无意义正是意义本身,随心而动,去追逐,去感受,去全力告白。 阿花婆说这样的人会比较幸福,但愿姚望会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贺真,她仍然心事重重,虽说在旅途中也时而有掩藏不住的开怀。她似乎对可以回去念书备考这件事感到满意,不顾姚望怨声载道,已经决定在回程路上帮姚望制定复习计划。临别前,她对贺天然说:“姐,我等你回家。或者有一天,我会去云南找你。” 她领着姚望进站,直到她们姐妹彼此快要看不见对方,她又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对姐姐喊:“姐!填志愿的事,我会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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