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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这样奇怪,有时竟会向往不安全。 她想,好吧,那么就一起去探险。 “没办法,山神勿怪,可不是我做主要把你的信使给吃掉。”乔木浅笑着卸下背包,取出炉具,她与贺天然视线交错,两个人眼中都漾出期待。 她们席地而坐,一个坐在落叶上,一个坐在树木的枝干上,炉子点起来了,饮用水在锅中沸,乔木用刀将几丛菌子割下来,简单冲洗干净后撕分开来,她包里有一袋方便面,正好拿里边的调味料做盐巴,贺天然要她少下一点,免得盖过了菌子的鲜味。 菌子与面饼下了锅,她们凝神等待着,两个人望着锅像小孩望着水缸中的月亮,这一片林间的小空地变成她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水再度沸了,香味扑上来,野生的馥郁的香气,浓得沉甸甸的,令天地都直往下坠,令所有的鼻子都直往锅边凑。 餐具只有一副,她们共享,贺天然问乔木听见水鹿的叫声没有,乔木说听见的话就该去医院洗胃了吧?210想加入这顿山野宴席,惨遭拒绝,乔木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掰开给它吃。 “你不能吃知道吗?”贺天然哄着它,“云南人吃菌子,每家都得留一口人不吃的,要是出了事情,这个人得负责打120的。” “你看它像是会打120的样子吗?” 贺天然拿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给狗看,“你看,跟你的名字一样的,1,2,0。会了没有?” 乔木说:“你教它摩斯密码吧,毕竟它语言能力有限,拨过去了可能也说不明白。” 于是她们开始研究狗应如何用摩斯密码传递求救信息,假设长一声的“嗷呜”是横,短一声的“喔”是点,乔木了解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记得SOS的摩斯码是“点点点、横横横、点点点”,她将这串码写到记事本上,递给贺天然:“你试试看,教给我们210。” “你想听我学狗叫?”贺天然假装惊讶,随后调笑起来,“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乔木正色道:“这是急救培训。” 她们将整锅菌子汤面一扫而光,许是山野空气新鲜,令人胃口大开。贺天然敞开双臂,就地躺下,头枕在乔木的户外背包上。 乔木简单收拾了炉具,也枕到背包的另一端,两个人的腿各朝着一个方向,若上空有鸟飞过,就会看到她们在大地上摆成了钟的两根指针,狗从她的身上跨过,又从她的身上跨过。 乔木感到周身温暖,阳光是热的,胃也是热的,唇齿间还是那浓郁的鲜味,她闭上眼,听见鸟叫,听见狗踏过干裂的枯叶。 她说:“贺医生,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中毒,就快要死了?” 贺天然也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答她:“等我们死了,飞鸟和走兽就会来瓜分我们的身体,将我们洒到这座山的各个角落,我们腐烂了,溶到泥土里,变成这些草木苔藓的养分,然后我们就变成大树的新叶,变成花,变成果子,变成松鼠过冬的粮食。最后,我们就变成了这座山,永远留在这里。” 乔木说:“也说不定,我们没有中毒,是菌子太香,被冬眠醒过来的熊给闻见了,它现在正在赶来吃我们的路上呢。” “嗯……那也一样,我们会通过熊的食道,胃,大肠……最后它就把我们拉出来……” 默然了半晌,乔木忽然模仿狗叫:“喔喔喔,嗷呜嗷呜嗷呜,喔喔喔。” “你宁愿学狗叫也不愿意被熊给拉出来是吗?” “嗯。” 她们闭着眼,一起大笑,210看着她们,感到莫名其妙。 乔木的耳后发热,倒像是喝多了酒,不知是不是阳光晒的。 贺天然伸手来拉她的衣袖,叫她:“喂,喂!你快看!” “看什么?” 她微睁开已有些困倦了的眼,头顶还是密密叠叠的枝叶,其中有一方小小的蓝天。 “你看呀,那片湖。” “嗯?” “湖里有好多好多鱼在游,还有虾。” “哪儿?”乔木使劲瞪着天空,寻找着鱼和虾。 “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贺天然说,“普者黑,就是彜族语里,有好多鱼虾的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乔木扭过脸去, 看着枕在背包另一端的贺天然。 日光被树的枝叶揉碎,斑驳树影落在她的侧脸像洒落了一把揉碎了的山野香叶,乔木看着她水亮的眼睛, 想也许这就是那湖泊, 那其中有鱼儿在游吗? 她看不真切, 又凑近些看,只觉得湖中反射的光太过耀眼, 盯着看得久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贺天然还在她耳边说:“你快看呀, 看那些山上的雾,好像一条纱。” 乔木想是了,白茫茫的原来是山上的雾。她看见贺天然侧脸的轮廓, 额头, 鼻梁, 嘴唇……那高低起伏的柔和的线条, 原来是山。 贺天然又说:“怎么天还这么灰蒙蒙的?太阳还不出来。” 她柔声应她:“快了,快了。” “你觉不觉得, 那玉米烧酒后劲好大,喝得人头好晕?” 乔木想原来她们喝的是玉米烧酒,难怪胃里这样热, 耳后也这样热。 “我不记得了,玉米烧酒, 是什么味道?” 贺天然大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也扭过脸来望着乔木, 望着望着, 她的笑容淡了,眼神是轻轻的, 最终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她说:“没有鱼,也没有虾,只有好深好深,好漂亮的湖。” 乔木不知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又说:“日出了。” 乔木就想,原来是日出,这么美,这么绚烂,原来是日出。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为那就是日出。 乔木想,她在那么多的山头上,那么多的野地里,所看到过的那么多次日出,都不如眼前的这次。 贺天然攥着乔木的衣袖,“你快看,日出了。” 乔木哄着她说:“看到了,看到了。” 贺天然就很高兴,咧嘴笑起来,然后有些狡黠地说:“日出的时候,你应该要吻我,这是礼貌。” “为什么这是礼貌?” “因为礼貌就是,看到美丽的景色,心里感到很快乐时,就应该要吻你爱的人。” 乔木就答:“好。” 于是乔木探身过去亲吻贺天然。 她闻见那被揉碎了的日光香叶的气息。 她们躺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所看,所听,所闻,所触碰,所感受到的,是最真实的世界,她们感受到彼此,真实的彼此,在唇瓣之上,然后是舌尖,她们纠缠着,像树根纠缠泥土,一点一点,经年月累地越缠越深。 鸟从空中飞过,并不看她们,这山中世界的一切生命,草木花果,虫鱼鸟兽,各自生长着,生活着,互不理解,却也互不打扰。 但有一只狗不是这么想的。 它看到自己所不理解的,它就要大叫。 乔木听见210叫,她想是熊来了吗?于是她坐起身来。 吻结束了,贺天然仍躺在原地朦胧地笑着,像不在乎一切发生,也不在乎一切过去。 不是熊。 乔木望着那林中冲她鸣叫的幼兽,垂着软软的大耳朵。 不对,那是一对犄角。 那是水鹿。水鹿是山神的信使。 信使冲她叫着,唤她随它而去,于是她站起来,向它走去。 它见她来了,转身就跑,在树木间转啊转,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好像要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她想,跟着它走,应该就会见到山神,山神叫她去做什么呢? 她跟着它,走啊走,不知她们始终是绕着那片空地在转圈,忽然神的信使大叫了一声,一个返身蹿到乔木脚边,乔木疑惑地往前看去,正迎上一对童稚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乔木。 乔木想,这是谁?这是山神,还是山神座下的圣童? 不对,不对。她想起有谁对她说的,天一黑,山里就有些什么东西。这么一想,她马上感到天黑压压地沉下来了,她想不好,她得快点带着贺天然和210离开这座山。 于是她装作没看到那小女孩,很快地回头去找贺天然,她记得路,她一向都记得路的。 可没走多远,她又站住了。 还是那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 她下巴处的脏污不见了。 乔木想,移动得这么快,果然不是人。于是她问:“你是鬼?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大喊:“快来!在这边。” 原来鬼是群居的,见着了猎物,还会呼朋引伴。乔木走去拉起贺天然,将她护在自己身旁,狗原来也在她们的脚下,乔木弯下腰去将它抱起来。 那水鹿不知去了哪里,乔木没留意到它离开。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在林间移动,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这么来回闪动着,离她们越来越近。 贺天然还不明所以,只是任由她拉着,懒懒地倚在她身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 然后,这诡异的黑天之中,有一道光猛然显现,有一个人踏光而来,乔木看着眼前那张树皮一样的老脸,想这一定就是山神了,山神当然应该是这样一副看遍了世间万物沧桑的老妇人的模样。她想山神应该是树吧?是这山里最老最老的那棵树。 山神凶巴巴地说:“走!好在还能自己走,我可驮不动你两个!” 乔木拉着贺天然,抱着狗,跟着山神走去,那个小女孩还在,仍在她们周边来回闪动着,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跟在后头,乔木听见她说:“这只小狗好可爱,是这两个憨包的吗?我能不能要这只狗?” 然后她的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快活地自问自答道:“除非她俩嗝屁了!” 山神骂道:“憨包养的憨狗,关在屋头,一屋子人都要憨了!” 乔木跟着山神走呀走,直走到世界发白,像走进了正午的太阳里,周遭白得耀眼,白得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记忆接续于一阵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这世界好像很繁忙。轮子滚动,人在走,呼呼喝喝的。 她睁开眼。 一对好奇的童稚的眼。 一头到肩的发。 她又将眼睛闭上。 难不成真是撞鬼?她听见小女孩笑嘻嘻地在说话:“喂!喂!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人是鬼?” 她的意识渐渐明晰了,感受到了身体的各处,感受到了脚下的地,是地板,还有她身下冷硬硬的,是一张椅子,她的一边肩膀上沉甸甸的,有人倚在她的肩上。是贺天然。她闻见前夜旅店那洗发水的味道,现在这味道已很淡了。一经感受,她便浑身有了气力,有了理智,明白自己是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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