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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阿李惊呆了,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听得入迷,嘴巴上还糊着米粒,眼一眨不眨,问,这也能替? 大人答,有什么不能?那个年代,娶老婆嘛,娶姐姐娶妹妹,有什么两样? 阿桃就过来帮阿李擦嘴,说你放心,阿姐不嫁,不要你替! 人家又讲芳娘这一世,要说苦也不算苦,嫁了个好人家,连带娘家日子也好过了。她丈夫待她不算差,就是长得丑了点,配不上年轻时候的她,怎样都是相扶持了一辈子,前些年死了,子女嘛都在外头,钱是常常寄来的。要是没有她阿姐闹这一遭,过个一年两年,嫁到别的人家,没准嫁到老远的村子去,也未必像现在这一世这么好过,所以村里人都觉得,她恨她阿姐,恨得太没道理,有多大仇,这辈子都快过去了,也该要放下。不过,芳娘生来都脾气不好的,对谁都嘴巴坏,也许只是面上恨,那心里是怎么样,谁知道? 听乔木说,这个阿姐在广西,这家的男人就讲,那也没跑多远嘛,广西的日子能有多好了,不如不跑,享芳娘这一世的福。 山风吹得炉火熄了,锅不沸了,汤也渐渐要凉,浮着一层心灰意懒的辣油。她们听过了故事,碗也空了,就此起身道谢告别。 整个村都歇息了,那河上的老汉当然也收船归家,乔木见贺天然已很疲惫,怕住帐篷难以安眠,便与阿桃打商量,在她家借住一晚,阿桃问妹妹,行吗?阿李点点头,唯一的条件是,210得跟她睡。 贺天然于是对狗说,算你还有点用。 进了双胞胎家二层的居室,阿桃把灯打开,那灯悬挂在屋子中央裸露的木头房梁上,拉着好长一段裸露的电线,进门是厅堂,厅堂左右两间厢房,木板地和木板墙光秃秃,处处斑驳,有年岁的痕迹。 阿桃指右边,说我们睡这间,又指左边,说你们睡那间。 乔木疑惑,问你们家没有大人吗? 阿桃摇头,说爸在市里打工。 至于妈,乔木记得那小男孩说的话,因此没有再问。 阿李却有些不高兴,她不敢对这两个外来的大人发作——也可能只是不敢对贺天然发作——只是老大不满地对姐姐怨道:“那是妈的屋子,妈的床!” 阿桃大大咧咧地应:“那不然咋办?叫她俩睡地上?” “要是妈回来了呢?不就没床好睡了!” 阿桃先是沉默,抿着嘴,一双大眼睛沉静地看着妹妹,半晌,她走去拉起妹妹的手,柔声说:“妈今晚不回来了。走,去厨房,阿姐给你抹身。” 许是有这做姐姐的瘾,七岁的阿桃分外有小大人的模样,她打开满溢着灰尘与霉味的橱柜,指挥乔木从高处搬出床单被褥,将她们暂住的床给铺好。贺天然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阿桃,问,你比妹妹要大多少?她骄傲地将嘴噘得老高,答,大半个小时呢! 房子很老,近些年也没有翻修过,连个冲澡间都没有,只能在厨房空地用木桶泡澡或抹身,阿桃费劲拖着比她胖上好几圈的木桶,要将污水从二楼外廊往下倾倒掉。乔木恰好坐在廊上用手提电脑绘图——早些时候上司求她,有个紧急案件——见状便起身接过桶来,水哗啦倒了,阿桃叉着腰,摆出主人家的姿态:“你们用洗不用?我给你们烧水。” 乔木望了一眼左边厢房的窗,灯还亮着,贺天然在里头休息。 “我来烧就是了。”她不像里头那位女祖宗,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看七岁小孩为自己干活。 “你们可以像我跟阿李,帮对方抹身子!”阿桃这么一说完,噗嗤一笑,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乐事,“喂,你们俩不是姐妹吧?毕竟我跟阿李可不会那样……” 乔木听到这里,连忙拽住阿桃的手,比手势示意她低声些,阿桃眼珠滚向左边厢房的窗,凑近来与她说悄悄话,“嗯……应该也不是朋友!我跟小瑶还有纳珍她们,也不会那样。” 乔木用极低的嗓音说:“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就是……”阿桃那鬼灵精的笑脸上,眼梢一挑,像想做一个好似成熟女子那般柔媚的挑眉,“那样咯!” 阿桃噘了两下嘴唇,发出肉麻的“啾啾”的声音。 她怕乔木不明白似的,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亲嘴咯!” 乔木想,贺天然说得没错,小孩子真是讨人厌。 “喂!你告诉我嘛,”阿桃凑得更近了,又故作神秘,又故作扭捏的,“我在电视上看,那亲嘴的,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妈说,那是她们要结婚,亲嘴就是结婚。那你们,是结婚了吗?” “……不是。要是那就是结婚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犯重婚罪。” “为什么?” “因为,在现代,几乎每个人一辈子都会谈好几次恋爱,而谈恋爱就会,”乔木顿了顿,痛下决心,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出那两个字,“亲嘴。” “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咯?” “也不是。” “那你们干什么亲嘴!”阿桃说着,嗓音又高了起来。 乔木差点要捂住阿桃的嘴了,“我们中毒了,意识不清楚。” “噢,我就说嘛,你两个都是女的,女人跟女人亲嘴,女人跟女人谈恋爱,女人跟女人结婚,好像是怪怪的,我们村里也没有这样的,那电视上都没有这样演的。” 乔木无言,她想也许不必与七岁小孩多谈些什么。 “电视上,那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脚一滑,摔到地上,嘴就亲到一起了。我看你们当时也不像脚滑了,而且亲得也跟她们不一样……”阿桃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边说还边将几个指头聚拢,捏成鸡嘴的样式,凑到自己噘起的嘴边,准备演绎一下亲嘴。 乔木连连比手势叫停,“这件事,就你看到了?” 阿桃点头:“就我!阿李那时候不在,她去找芳娘了。” “那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因为那很丢脸。” “女人跟女人亲嘴,很丢脸?” “不是。”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像电视里边,因为是不小心亲到的,所以你们害羞了,不想承认!” 乔木想,那算是不小心吗?她回忆不起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 “可能吧。总之,你能帮我保密吗?你想吃什么零食,我都给你买。” “要多少就买多少?”阿桃两眼放光,“但我不能吃太多零食,我是阿姐,要做榜样,阿李太爱吃零食,牙都蛀了!要不,你把小狗送给我们吧,阿李喜欢你们的小狗。” 乔木只得说:“不行,小狗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屋里那个阿姨的。” “那我跟她要去,你害羞,她肯定也害羞!” “不行,她不记得中毒时候的事了。” “我提醒她呀!” 乔木紧抓住阿桃的手臂,她想只要贺天然不知道,随这小孩去说给全天下听都无所谓,“你提醒她了,她也不会害羞,她也无所谓你告诉谁,这样一来,你得不到小狗,连零食也没了。” “她为什么不会害羞?” “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噢!我知道了!”阿桃又做恍然大悟状,“她脸皮厚!我看也是的!” 乔木忍俊不禁,瞧了一眼半阖着的窗,她微微点头,与阿桃结成了偷说贺天然坏话的同盟。 “那说好了,我保密,你带我买零食!” “嗯,说好了。” “对了,你叫什么?” “乔木。” “她呢?” “天然。” 阿桃眼珠一转:“我能不管你叫嬢嬢,不管你叫阿姨吗?我们是平等交易。” “可以。”乔木并不在意所谓大人的威严。 她们拉了勾,阿桃很快将厅堂的灯熄了,回屋去哄阿李睡觉,210今夜在她们房间侍寝。又过了一阵,乔木结束了工作,也走进屋去,回想阿桃说贺天然脸皮厚,嘴角边还憋着笑。 贺天然已脱掉外衣躺下,灯还亮着,她闭着眼,脸在灯下显得苍白,乔木轻声问:“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明早再洗吧。”贺天然仍闭着眼,脸上有一丝憔悴的笑,“一晚上不洗澡的话,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乔木熄灯关门,脱掉鞋与外套,也躺下来,“我也不洗澡就是了。” 她在黑暗中侧过身去,她们在床的两端,面对面躺着。 “你很累?”乔木将她们中间的棉被掖紧,这木屋年老失修,走漏山风。 “嗯,有些人中了毒就是这样,精神高度亢奋,过后会很疲惫。”黑夜暧暧,贺天然疲倦的声音沙哑,像与夜黏连,在乔木听来,好不缱绻。“你呢?司机师傅。你吃过药了吗?” “忘了。我已经好了。”对乔木来说,身体上的一点不舒适算不上什么,咳嗽鼻塞都不算病。 “你讲话还有鼻音。”贺天然在黑暗中伸出手来,触着乔木的额头,“去吃药。” 她的手垂落在她们的枕头中间,离乔木仍很近,乔木闻得见肌肤的气息。 “过一会去。”乔木一动不动地躺着,躺在那气息附近。 贺天然忽然轻声笑,“我说这个阿花婆,不对,是农雁芬女士,原来也是个逃婚的。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净招惹些逃跑的新娘?” “要是不招惹第一个,自然就不会有后边这几个。” “怎么?你后悔了?” 乔木平静但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贺天然在黑暗中笑着裹紧了被子,仿佛为这温暖的被窝感到满足。 天花上传来老旧木梁吱呀吱呀的哀叹,贺天然说:“有老鼠。” “你怕老鼠?” “它打扰我们独处了。” 乔木想,身子抱恙,嘴巴倒好端端,不耽误胡说八道。 “也不能只怪它,这屋里一定还有白蚁,飞蛾,蟑螂……” 贺天然笑:“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我在数昆虫。” “也就是说没有要哄我睡觉的意思。” “没有。” “没有,是指没有要哄我睡觉,还是说不是没有要哄我睡觉?” 乔木默然一秒,随后毫无感情地继续数道:“螳螂,蚂蚱,蟋蟀,蜻蜓,蚊子,壁虎……” “错!壁虎不是昆虫,是爬行动物。” “没办法,我把我知道的昆虫全数完了,你还没有睡着,我只好开始数爬行动物。” “一直数到我睡着为止?” 乔木简短地应:“嗯。” 贺天然不说话了,躲入黑夜的不知哪里,像月亮拉了云来遮面。片刻后,她又说:“你没告诉我,我中毒后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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