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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睁开眼,看见眼前自己身处于一个吊顶很高的房间,这地方素净、简陋、陈旧,她和贺天然坐在墙边一张有靠背的硬木长椅上,墙边足有一排椅子,样式不一,奇形怪状,大多破破烂烂,零星几个人坐着,他们都垂着头,打着盹,正在挂点滴。 这是一间医院。 有人推着一张病床走过。 也许只是间很小的诊所,乔木瞧见通往外头的推拉门,门前有个柜台,这里应是诊所的大堂,再往四周望,侧边走廊通往几个小房间,这房子统共就这么大。 贺天然仍在昏睡。门外还有些天色,是傍晚,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眼前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刚上学的年纪,身上套着一件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羊毛衫,一张脸蛋是自小晒足了充沛日光的红润肤色,双眼中透着一股野生的机灵劲儿,正对着乔木东瞧西瞧。 乔木确认这是个寻常的人类小女孩,她记起吃菌子的事了,记起了山神、水鹿,然后是普者黑、山雾、日出…… 贺天然倚在她肩上,均匀地呼吸着。 乔木问那小女孩:“我们中毒了,是你救了我们?” 小女孩高兴地拍拍手:“看来还没把脑筋吃坏!” 这时,自那推拉门外跑进来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穿着同样的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羊毛衫,两臂屈起摆动着,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正发出“呜——”的声音,模仿着火车头往前行进。乔木的视线来回游走,确认这两个小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阿桃!”后来的小女孩大喊,“诶,醒了一个!” 先前的小女孩将食指杵在嘴唇上,严厉地嘘了一声,“阿李!医院里要轻声细语!你怎么又偷买冰棍吃?还有,我都说了,不许叫我阿桃!” “阿桃阿桃阿桃!我天天都叫,咋个不许叫了?”阿李的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有外人在呢!外人在的时候,你得叫我阿姐!”阿桃揪起自己的衣袖,用力地搓阿李的下巴。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一个是桃子,一个是李子。 阿李活泼泼的眼珠子滚了一滚,笑嘻嘻地说:“阿姐,吃冰棍。” 阿桃接了妹妹的冰棍吃,问:“芳娘回去了?” “回去了。芳娘说,等两个憨包起了,让赶紧去把狗拿走,要不然,她就要吃狗肉!我让她莫吃,把狗留给我嘛!她说等煮熟了,分我一碗。”阿李对阿桃讲着话,眼神时不时地往乔木身上瞟,她虽也是活泼大胆的样子,却似乎比她姐姐要怕生些。 阿桃说:“芳娘不喜欢狗!芳娘喜欢猫!” 乔木想,芳娘应该就是山神,就是那个和她们一同搭船进河洞洞村的凶悍老妇人。 “芳娘还讲,喊医生嬢嬢给她俩洗洗胃,用最贵的药,说她俩身上指定有钱,不宰白不宰!”阿李这下不看乔木了,只是对着她阿姐说着,像不好意思说给乔木,又偏偏想乔木听见,又想使坏,又含着羞。 阿桃说:“医生嬢嬢说喽,她们这种不用洗胃,发完神经就好了!” 忽然乔木感到肩上一阵轻颤,是贺天然在笑,她醒过来了。 “这个什么芳娘,坏得很。” “你醒了?”乔木侧过脸去,“我们吃菌子中毒了,现在在医院。” 阿桃字正腔圆得像在代表当地给她们介绍旅游景点:“这是我们镇卫生所!” 贺天然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乔木问:“你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眼,“只记得你说你不要变成熊粪。” 乔木想,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山神、水鹿,也不记得普者黑、山雾,还有日出。 贺天然晃晃脑袋,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乔木对她说:“这是阿桃和阿李。是她们送我们来医院的,还有芳娘,芳娘就是我们进村时遇见的那个老阿婆。” “芳娘?”贺天然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女孩,问出了乔木所思所想,“阿桃和阿李,你们知不知道,芳娘姓什么?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对七岁小孩来说, 芳娘就是芳娘。 阿桃理所当然地讲:“姓什么?叫什么?姓芳,名娘咯!” “不对,不对!”阿李的心思比姐姐的要细密, “你又不是姓阿名桃, 我也不是姓阿名李。” “反正从我认识她, 她就是叫芳娘!” 乔木问:“芳娘几岁了?” “好多好多岁了,”阿桃想了想, “应该八十岁了吧!” “不对,不对!”阿李又讲, “我觉得, 芳娘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那芳娘有几个我大?”阿桃比出十个手指头,连着她妹妹的十个,数来数去也数不到一百个, 她看一眼乔木, 乔木会意, 将自己的十个也伸出来借给她。 乔木又问:“那芳娘家里有没有一个阿姐?” 阿李讲:“好像有, 以前,我听妈说的……” 阿桃言之凿凿:“瞎讲!她都一百岁了, 怎么会有阿姐?一百岁的人,只会有孙子,曾孙子, 曾曾孙子!阿李这种小孩子才有阿姐!”说着,阿桃又得意地瞧了瞧乔木。 乔木再次会意, “嗯, 你就是阿李的阿姐。” 阿桃听了, 欢喜得不得了,一下忘了手指头数到哪里了。 医生说她们命大, 吃得少,症状轻,只是致幻,可能导致记忆混乱或缺失,总体应无大碍,叮嘱多多休息,听闻她们在旅行途中,建议放缓步伐。她们便出院随阿桃阿李回河洞洞村去领210,也不知先前是怎样一路出了山,离开了村子,乘上了渡船,到了这外头的镇子上来。 阿桃招手叫停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这是镇上往来于山间各路村庄的公交车,挤满了当地人、农产品、各类山货还有鸡鸭,车将她们一行人拉到洞口,那船夫老汉还在,他知道村里有两个小孩还耽搁在外头,专程在等。 贺天然的中毒症状比乔木要重一些,全然忘了发生过什么。 乔木想忘记了也好,毕竟她从未与她在普者黑看过日出、喝过玉米烧酒,她不知她在那幻境中看见的是谁。 贺天然脚步疲软,走路轻微摇晃,一路很少说话,乔木问她有无不适,她只是倚着船身,微笑摇头。 这旅途一路她都无怨言,舟车劳顿、旅店水凉,等等所有一切不便她都从未怨过,从不说累了冷了,从来都只是微笑着。 眼下她也如此,倦乏的脸上淡淡微笑着,乔木发现她的发梢中夹了一片羽毛,许是方才面包车里沾上的。她的棕色卷发在旅途中缺乏养护,有些干燥,又因这一遭意外而有些凌乱,她穿着那件在仁爱店镇集市上买的格子棉衬衫,这衣服布料廉价,细看衣领处已有些毛糙,这一切不甚完美的细节落入乔木眼底,乔木感到自己的心也变得干燥而毛糙,像有一只脏兮兮的棉毛线球在那上边滚,也可能那是一只落魄的长毛小猫,蹭得人心有不忍。 “一直看我做什么?”贺天然歪一歪头,声音有些暗哑。 乔木伸出手去,那一秒贺天然有一瞬间凝滞,眼神自乔木的指尖移向乔木的眼底。 乔木摘掉她头发上那片羽毛。 贺天然的目光下落,漫不经心地在别处徘徊,又过了那么几个刹那,她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孩一直在偷看我们?” 她说的是阿桃。 她们坐在船篷里,夜里洞中河道一片漆黑,船上点了灯,阿桃牵着妹妹的手,坐在她们对面,眼睛一直滴溜溜转,说是偷看,实则是明目张胆,盯着她们看一看,等她们与她一对视,她就马上转开目光,然后捂住嘴偷笑, 仿佛故意要她们发现她在偷笑似的。 乔木问阿桃,是怎么找到她们的,阿桃说,芳娘一早叫了她姐妹两个去山上看憨包,她们走着找着,远远听见了憨包说要吃菌子,她就赶紧让阿李跑去叫芳娘,不过也不知那菌子是好菌坏菌,说不定是好菌,她想好了,要是憨包两个吃了没坏肚子,她就回家提上篮子,也进林子采菌子去,才三月份就有菌子了,这可要尝尝鲜…… 乔木想了想,觉出不对,打断阿桃关于菌子的后续展开,问:“阿李去叫芳娘,那你呢?” 这下阿桃又不讲话了,又是偷笑,又是把她们两人看来看去。 贺天然困惑地看向乔木:“她干嘛一直这样看我们?我们中毒的时候干什么傻事了?” 乔木只得又问阿桃,是怎么把她们一路送到了医院?阿桃说,你们两个乖得很,一叫你们,就跟着走喽!就是一路上讲胡话,讲些什么山神,什么水鹿的。讲到这里,阿桃又跟阿李说起小话,两个人一唱一和,嘴里叽里咕噜,脸上五官乱飞,看了半天,乔木才明白双胞胎是在模仿她中毒后的窘态,阿桃演的是山神,阿李演的是中毒乔木。中毒乔木问,山神,我们去哪里?山神骂骂咧咧,叫你走你就走!去哪里?去找个坑把你给埋喽!中毒乔木又说,嗯,埋下去,明年春天我就该长出来了…… “我果然不喜欢小孩,”贺天然看着这对怪模怪样的姐妹,与乔木耳语,“除了我妹。” “……我还好。”乔木感到自己快冒出冷汗了,幸好阿桃只是在讲山神种树,没有提及日出。 “你喜欢你弟?” “你非得在这时候提他吗?” 渡船到岸,阿桃嗖地一下跳上岸去,夜色中的村庄没有太多人造光亮,山谷间一片静谧柔和。阿李却不跟着姐姐上岸了,她忽然扭捏起来,拉住船夫老汉的胳膊,向他说了句什么,阿桃大喊:“阿李!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老汉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一通摸摸点点,阿李看着着急,也凑过去摸摸点点,一老一少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头都点不明白,急得阿李向姐姐大喊:“芳娘说,跟她俩收船钱!一人三十!” 简直是坐地起价。贺天然一拧眉毛,“又涨价了?” 阿李不敢看她,她对人类小孩不似对动物那般柔情,一路对着阿桃阿李都只是冷面微笑,这对双胞胎姐妹显然很聪慧,辨得出谁更难打交道,经她这么冷冷一问,阿李吓得目光乱闪,又看乔木,又看阿姐,最后也不知是在对谁大声喊:“出去二十,进来十块!芳娘说,出去是急救,那救护车,都是要收费的!现在时间晚了,本来也得加价呢!” 贺天然冷哼一声,抱起双臂,兀自踏上岸去,将阿桃也吓得往旁边躲了三步。乔木没有多言,毕竟与这小孩还有乡民老汉也讲不通什么,再说人家对她们有些恩情。 阿桃阿李领着她俩穿过村庄,往芳娘家走去,靠近了村民的屋子,到处就有了人声,有了牛或者猪的闷声叫。此地为壮族村落,瓦房的底层以圆木柱脚架空,用作畜牧棚与农具间,二层是人住的房屋。日头落了,家家户户点灯,将饭桌搬到二层屋外的廊上吃饭,阿桃阿李一路走,一路与人打招呼,村子里多是老人小孩,少有青壮年。有几个小男孩在自家二层外廊上由高到低站成一排,脸靠着栏杆,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经过,最大的那个与双胞胎一般大了,甩着鼻涕,顽劣地说:“阿桃,阿李!你们领的谁来?是你们家新妈吗?咋有两个?是怕这个跑了,还备着那个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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