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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说着,起身走了出去,走到街上去讲电话。 乔木与鹿仙隔桌相望,谁都没有太多表情。 乔木望向橱窗外,天空萧索,这是冬日的天空,不该属于三月的昆明。这天空就笼罩在贺天然的头顶。 天不知何时阴的,又阴又冷。 忽然飘起了絮状的雨。 是斜风吹得雨这般落下吗? 不对,那不是雨。 昨夜冷空气来,昆明倒了春寒。 乔木想,莫不是鹿仙这人真有什么神秘力量,这是春城该有的气象吗? 贺天然举着手机,仰起头望,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飘下来的絮。 她愣愣地看了几秒天空,低下头来,正撞上乔木望去的目光。 她与她隔着玻璃橱窗,她看着她说话的口型。 那一刹那,贺天然望着乔木,却是在对电话那头的陈一心说:“昆明下雪了。” 乔木转开视线。 桌对面的鹿仙不见了。 乔木困惑地四周查看,再一次往橱窗外望去。 只见鹿仙走到贺天然身旁,接过贺天然的手机,放到自己耳边。 乔木看见她的口型在说:“陈一心?滚。”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 爱情只是人体内产生的多种化学物质的共同作用物。 去甲肾上腺素引发心跳加速,血清素水平下降导致思念,多巴胺令人陷入毫无道理的愉悦, 性激素激发欲望, 催产素与后叶加压素催化信任与长期依恋, 随后内啡肽麻痹了大脑,营造出平静与安全感, 令伴侣长相厮守。 所有这一切很可能都只是以物种存续与共同繁荣为最终目的的生物本能,就算不涉及繁衍的同性之爱也是如此, 研究发现夏威夷某地的信天翁族群内出现了大量雌性间配对行为, 它们共同筑巢、孵卵、养育幼雏,这可能与异性配对一样,主要是为了在互相支持下能够更好地存活…… “不对。”鹿仙的声音像从天外飞来, 打断了贺天然的低声讲述。 眼前没有画面, 唯有声音, 谈话声, 车子在寂静的夜晚驶过公路的声音,偶尔的雨声。 贺天然问:“哪里不对?” “这是爱情的过程, 不是开始。” “去甲肾上腺素就是开始。” “那么,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引发了特定的生物学反应?为什么有一天, 这些所有反应都停止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是黑猩猩?” 鹿仙答:“不知道, 他有可取之处, 但也没什么特别。陈一心有可取之处吗?” 贺天然轻声笑:“你讨厌她到要抹杀她的一切吗?难道她不是公认的洒脱貌美、有才华又人缘好?” 鹿仙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你再说我就开着车往山上撞。” “你要跟我同归于尽也就算了, 这车里还有无辜的人和狗。” “你跟后座这位呢?只是普通的旅伴,没有任何特定的生物学反应吗?” “你非要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吗?” “她睡着了。” 贺天然说:“只是闭着眼睛, 不代表睡着。” “闭着眼睛但对与自己相关的话题没有做出回应,就算不是睡着也是假装睡着,我们应该尊重一个人的假装睡着,就是在行动时始终假定她是真的睡着了。” 随后鹿仙叫道:“喂,乔木。” 她对贺天然说:“你看,她睡着了,或是她希望我们认为她睡着了。” 贺天然很轻的笑声中有一丝无可奈何:“拜托你,开车的时候看着路,不要忽然转过头去和后排乘客说话。” 210呜咽了一声。 贺天然柔声对它说:“嘘,不要吵人睡觉。” 鹿仙再次问道:“有没有?特定的生物学反应?” 贺天然不假思索地应道:“假定有,也不代表会持续;假定没有,也不代表永远都不会有。” “我看你假定的是她正闭着眼睛偷听我们说话。” “看来我不够尊重她人的假装睡着。” “睡过没有?”鹿仙冷不丁地问。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的是假装睡着,而不是别的什么睡。” “旅途漫漫,发生过一些什么也很正常。”鹿仙停顿了一秒,“看起来应该会挺不错的。” “你的行为和言语都非常恶劣。麻烦你看路,不要忽然转过头去凝视后排乘客。” “有还是没有?”鹿仙只关心自己想问的。 “没有。” “想还是不想?” “啊——”贺天然的语调中有种故作的纠结与天真,“到底想还是不想呢?” “假定你的回答是基于你正假定她在假装睡着,你不回答想,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完全不在乎她会不会认为你言行轻浮,更可能是因为你不想为此负责,怕背上情感上的债务,那说明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不是完全清白;你不回答不想,看来你也不愿意她认定你对她是完全清白;既不愿意负责,又不想完全撇清,真正恶劣的人到底是谁呢?” “看来,我现在只能寄望于她是真的睡着了。”贺天然的语调轻松,话中仍然带笑。 乔木醒着。 车后座的灯坏了,她在漆黑中闭着眼。 偶有窗外路灯的光亮在她的眼皮上飞速掠过。 前排所有话语也从她的心上驶过。 她坐在驾驶座后面,几乎一动不动,只偶尔吞咽口水,喉头的涌动极其细微,在黑暗中难以被觉察,所有辗转的心绪也难以被觉察,她在适当的时候轻微调整姿势,那是熟睡的人无意识的动作,她知道这时贺天然会侧过头来留心地看她一眼,然后,再次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们并未正面交锋,却在这黑暗中不断地牵扯,各人有各人的招数,谁也猜不透谁,是不是真的睡着,以及,说出口的话有几分是真。 鹿仙在开车。 她们趁夜从昆明出发,鹿仙说,夜色恰好掩饰她与奔奔离别的悲伤。其实当然全无开夜车的必要,但乔木已了然了这对同窗异于常人的行为模式,鹿仙的为所欲为与贺天然的有些许不同,贺天然喜爱的是“戏弄”,戏弄规则,戏弄常理,戏弄人间,一旦失去戏弄对象,她也就兴味索然;而鹿仙则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世界的某些离奇幻想,例如她应该要在一个凄风冷雨的深夜,与自己心爱的大象各往一边,大象北去,她则向南。 行车到后半夜,乔木将方向盘交给鹿仙。 冷锋刮过整个云南。 昆明下了罕见的三月雪,全省域内的气候都诡谲莫测,阴云满布,到处在下淅淅沥沥的片刻的惨雨,雨水积落,推倒山石,乔木几次听见鹿仙喃喃地说:“这条路堵住了吗?那换走这条好了。” 车子变换方向,手机导航不停地提示偏离路线,然后鹿仙把导航给关了。 乔木不知这一路会去往哪里,至少她在前半夜已经将车开到了西双版纳附近,只要鹿仙跟着路牌指示行车,应该也不会偏离太多,因此她在黑暗中静静假寐,听着贺天然与鹿仙谈论爱的话题。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她只能在心里想象贺天然说每句话时的表情。 鹿仙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我发现自己爱他,倒是有那么一个时刻。” 贺天然问:“怎么样的时刻?” “知道他动物毛发过敏的那一刻。” 贺天然等待鹿仙解答。 “小时候我爸妈不同意我养动物,我就想,等长大了,自己生活了,我就养整整一屋子。但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对猫毛狗毛都过敏。” “那你还不马上转头就跑?”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那么做。但我没有,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啊,那以后只好不在家里养动物了。” 贺天然戏谑道:“开始幻想跟黑猩猩共度一生了吗?” “嗯,我发现自己愿意为了他让渡一部分自我。” “然后你就戴上了黑猩猩送给你的金戒指。” “是。不过有时我想,可能他对我的爱比我对他的爱消失得要更早。” “从哪个瞬间?” “两年前,他从他爸妈家里回来,忽然对我说,要不我们不要丁克了,有个自己的宝宝,不比养小猫更好吗?这个宝宝,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会无条件爱我们,也让我们无条件去爱的人,你不想在这世上拥有一个这样的情感对象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冷笑一声,说他疯了。” “后来他怎么说?” “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贺天然点评道:“但你们都开始不愿意为对方让渡自我了。” “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应该为了爱让渡自我。” “但这世上有完全契合、完全不需要互相让渡的两个人吗?” “没有。如果陈一心不出轨,你和她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乔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察觉自己的胸腔起伏。 贺天然冷静地说:“我想不会。就算愿意为了伴侣让渡自我,也总会有个边界,我们都跨出彼此的边界之外了。” “你是指你要回防城港,而她永远居无定所。” “嗯。” “其实你想好了要在防城港陪你妈生活一辈子了吗?” 一阵沉默。 随后,乔木第一次听见贺天然用这样恍惚的口吻说:“我不知道。可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想清楚这件事。说实话,我恐惧爱这件事,但其实我恐惧的是自己永远会为了爱投降,因为我正是在充沛的爱里成长起来的,我太相信爱了,为了不让自己对爱的信任崩塌,我只能让渡自我,当然,你看,我不得已地拒绝了向陈一心投降,她也就很快收回了爱,如果有一天我也拒绝向我妈投降,一切会怎样?我不知道。” 紧跟着她说:“我只知道爱一旦发生,就难以轻易舍弃,不舍弃,就势必要付出代价。所以,爱是很沉重的东西,不该轻易谈爱,我不是一个喜欢沉重的人,爱有违我的本性。” “那睡一下总可以。” “你到底一直在想什么?” “只是想看两个外表般配的人发生一些纯情而又激烈的关系。”鹿仙语气清淡地说着生猛的台词。 “就算发生了,会让你看到吗?” “是吗?果然已经发生过了吗?” 贺天然说:“天好像快亮了。” 乔木再一次调整姿势,令前排二人察觉她所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再一次,她释放出自己已经醒来的信号。 她捋一捋头发,松了松肩颈,随后睁开了眼睛。 贺天然正回过头看她,她们对视。 乔木寸步不让地望向贺天然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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