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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 西双版纳旅游业兴盛,即使在这边境的小村寨,也有各类小商店、餐饮店,旅居做生意的汉人亦很多,她们很快寻到落脚的民宿,房间是仿傣式的干阑竹楼,贺天然与鹿仙一间,乔木与狗一间。 两间房的阳台挨着,仅隔一道木栏,乔木见贺天然独自站在隔壁阳台上,望向高大的观赏植株上结出的成串青涩的香蕉,显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偷来一串。 她走到阳台上,与贺天然一同仰头望去,沉声说道:“怕高的话,是偷不到香蕉的。” 贺天然隔栏瞧她一眼,戏谑地应:“我需要自己动手吗?我想要的话,应该会有人摘给我吧?” 乔木问:“你想要吗?” 贺天然转身向屋内走去:“不想。” 乔木仍然站着,没有回头目送,她的眼神攀过香蕉植株层层包裹的叶鞘与周边的建筑结构,勾画出往上攀爬的每一个落脚点。当然,她并不准备要偷,她不是会献此般殷勤的愣头青,再者说,她们都清楚此类交锋须得点到即止,因为谁也还没有将彼此之间想得足够明白。 好在她们都是善于遮掩的成年人,仍然能够平常地相处,任哪个旁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整个下午她们各自在房内休息,乔木的梦悬在空中摇晃,她出了半身薄汗如同仍置身于雨林潮湿空气内,呼吸间寻找着唇的触感。 梦中还有些别的,事关鹿仙在车上说过的话,那黑暗中潜入她心间的话语此刻抵达她的所有感官,庞大欲念像巨兽从阴影之后奔袭而来,泥浆般的红色河水令不知是谁的肌肤变得粘稠,然后,粘稠的肌肤相触相融,共同奔流而去,暗礁处旋涡激荡,独木舟倾翻,万劫不复。 乔木猛然睁眼,心脏仍有加速跳动的余韵。 她快速起身,仰头喝下半瓶凉水,其中一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喉头,她的肌肤燥热,因此感到水滴冰凉。 她走出门去,极快但极轻地敲响隔壁房门,贺天然将门打开一条足够挤身通过的缝,但仍站在门后,从缝中向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房内寂静,鹿仙还睡着,她脑袋沾枕便沉入梦乡,完全不在乎那丢失的金色誓言。 乔木说:“我刚才梦见你。” 贺天然快速地眨了眨眼,掩饰着目光的震动,显然未能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她们隔着门缝对看了几秒,乔木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眸还是呼吸正在灼烧,她相信自己在贺天然的脸上读出同样的渴望,她等待贺天然做出抉择,这道门是界限,是最后一丝理智,为她们彼此保留进退的空间。 乔木看出贺天然掩藏声色地长长呼吸,吐完这口气的同时,贺天然说: “香蕉不是树,是草本,不够结实,不要乱爬,小心摔死。” 随后她退后一步,将门极轻地关上,严丝合缝,平静周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乔木也深深地呼吸,令回落的理智再次夺取掌控。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带210出去觅食。她在村寨中独自吃了一大份包在柊叶中的傣家糯米饭,其上有姜黄色的香茅烤鸡与酸辣味的蘸酱,捣碎的多种山野食材黏糊难辨,味道奇妙而复杂,与她的心境相似,她填饱胃,用以代偿其它未能填满的欲望。 已经入夜,乔木与210兜了几圈,回到民宿房间,她清洗衣物,清洗狗,忙碌间听见隔壁两人进出的声响,也许是去吃饭,她们没有来敲她的房门,贺天然与她都明白,彼此间至少在今夜不应再互相打扰。 有些心火需要冷却。 她独坐在阳台直到隔壁房间熄灯,她的房内也没有开灯,村寨内路灯稀少,夜未深就陷入彻底的漆黑,只有那远处的金色塔刹周边围绕着几盏微光。 乔木在这黑夜中坐着,像个等待时机的猎人,她戴上帽子,就像帽檐能压下丛生的杂念。 阴天无月,她的目光自月亮本应所在之处下落,落到那青涩的香蕉上。 草本根茎就算外表粗壮,内里也可能单薄,无法长时间承载她的重量,落脚顺序必须调整,她快速勾勒出路线,随后果决地起身,踩着干阑竹楼的围栏与翘顶向上攀爬,直到所处高度足够伸手摘取香蕉。 她攀在屋檐旁,眼睛穿越高处的黑夜,望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香蕉植株的宽阔叶片之后,越过灌木丛、行道与民居的围墙,十来米之外,一处平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正在啃指甲的乱发丛生的少年。 她们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乔木灵敏地翻到低处,跃出半米高度的阳台落至地面,翻出民宿以低矮砖垛与灌木砌组而成的围墙,无声地向对面的民居飞跑去。 桫椤显然急欲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去向,被她堵在屋顶之上。 房屋侧边靠着一只竹梯,自建房层顶较高,旁边也没有树,除非桫椤可以从四米高的空中直接跃下,否则她必得与乔木迎面。 何况这应是桫椤的家,人跑了又如何,房子没有长脚。 乔木攀上那架竹梯,毫不犹豫地快速向上爬,她不知桫椤力量几何,想来远超普通少年,但以工程力学常识判断,她爬得越高,桫椤就越难以施力,无法一下子从屋顶将她连人带梯掀倒,假设梯子真被推翻,她也有机会踩住窗台安全落地。 桫椤措手不及之时,她已爬至顶端,正与那一双杀气腾腾的黑瞳相遇,她冷冷地说:“你拿了我们的东西,好像忘了还了。” 桫椤咬着牙,从唇间恶狠狠地迸出一句话来:“你能拿我怎样?我告诉你,我杀过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乔木返回民宿时, 贺天然正站在房间阳台上蹙眉张望,不知是被她翻身跃下的声响惊醒,还是本来就还未睡着。 她走到贺天然房间的阳台下, 仰头回应贺天然问询的视线:“是桫椤, 她就住在这个寨子里。”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以免惊扰夜晚。 数分钟前,她与桫椤在平房顶上对峙, 她站在竹梯顶端,目光凛然, 问道:“你不打算要还给我们?” 桫椤再一次咬牙切齿地说:“你能拿我怎样?”她足够聪明, 知道她们没有证据,而她是未成年人,难以受到什么实质惩罚。 她的一只手始终握拳, 放在卫衣的口袋里, 乔木想, 那金戒指就在她的掌心里, 若扭打起来,自己也许能够将她制服, 即使不能,闹得村寨乡邻们现身,那么应有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大人, 她也就不得不将东西交出来。 乔木发现桫椤的腮帮子在轻微发抖,眼珠也在抖, 像是逼迫自己直视眼前成年女子的目光。从面庞看来, 她只有十四五岁, 不论有过怎样复杂的经历,大概难以做到彻底泰然地面对年长之人的威压, 何况对方冷静而矫健,刚刚将自己逼入困兽之境。 方才跑来时,乔木快速地环视了一眼,发现院子内极其凌乱,堆满各种破败杂物,没有一丝一毫村寨人家应有的良好生产迹象,也就是说,不像是个当地常见的从事橡胶或果园种植业的普通农户。她们在院中闹出动静,平房内依然鸦雀无声,没有任何成年人出来查看,这很怪异,尤其是家中有个这样年轻的女孩。桫椤或许已经辍学,否则她不应于工作日的清晨在热带雨林内泛舟,乔木不知她所说的“杀过人”是真是假,但眼下种种,显示她一定生长于一个非常规的家庭,也许,她确实有难言之隐。 乔木最终只说:“如果你找到我们丢的东西,可以去对面找我。” 她从竹梯下撤,在地面上站稳,再次抬头望向桫椤,桫椤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那是极度紧张过后难以自持的喘息。乔木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将这一切说给贺天然听。 “你是想说,她有难言之隐,还是你有恻隐之心?”贺天然奚落道。 乔木无奈仰望着高处的贺天然,她发现自己甘愿如此,站在低处好似对眼前人俯首称臣,“也许我们明天可以再去找她,或者看看她们家有没有大人,她拿着那枚金戒指,在这里,一时也找不到金铺回收。” “谁管那黑猩猩的戒指?她骗我说能逃票看望天树的。”贺天然不满地说着,双臂叠在栏杆上,俯下身来,小腿晃荡,轻轻地踢着栏杆,俨然像个为没能去成游乐园而耍性子的小孩。 “她又不知道你怕高,走得那么慢,别人走三圈,你才走一圈,走到太阳晒屁股,被人抓到了,有什么办法?” 乔木说着便笑了,贺天然显然不乐意她用这样逗弄小孩的口吻与她说话,若真是只小猫,恐怕就要冲乔木哈气恐吓她了。 贺天然直起身子,傲然抱臂俯视着她,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这里不太安全,半夜三更还有奇怪的人,在阳台上翻进翻出的。” “嗯,你不锁好门,在房间里躲着,半夜三更还站在阳台上做什么?在等哪个奇怪的人吗?” “在等着看奇怪的人摔死。” 她们一同在黑夜中小声地笑,乔木仰着头,忽然感到想说一句俗气的对白:“早点睡,晚安。” 贺天然故作不屑地笑说:“我以为你这么特立独行、大晚上还用帽子遮住眼睛的人,不会说晚安这么俗套的台词。” 乔木摘下帽子,令贺天然能够在黑夜中看清她的眼睛,若不是早些时候心烦意乱,她本不应在夜里戴着帽子。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绑起,被帽子拂动随后垂落,她整个人也下落,放下方才的所有警戒,变得本真、柔软、一览无余。她看着贺天然的眼睛,说:“会的,所有俗套的台词都会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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