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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只是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讲。有那么一瞬间,乔木觉得她们在想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贺天然应该要从阳台上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一下。 这个吻最终没有下落,但阳台上的人望下来的眼神缠绵,几乎像是吻。 她们道别,各自回房,锁上门像进入自己的边界,在这边界之内各自睡去。 *** 次晨乔木醒来,发现隔壁房间那对好友又在胡作非为,正在阳台上用鹿仙从昆明带来看野生大象的望远镜窥视桫椤的家。 她们隐在几株蓬勃的香蕉后头,鬼鬼祟祟、行止可疑,令乔木怀疑偷了东西的到底是谁。鹿仙将一条丝巾包在头上,据她自述,她认为这样装扮更合时宜。乔木不解,偷窥需要什么仪式感?但她也懒得深究此二人的怪诞行径,只是去泡来三杯黑咖啡,倚在一旁作壁上观。 贺天然举着望远镜,忽然翘起嘴角:“她出门了,看起来有点紧张,是不是很怕遇见我们?” 鹿仙接过望远镜来,追随远处的桫椤移动着视野,嘴里像哼唱小调一般:“要去哪里呢?” 贺天然饮尽杯中的咖啡,表情顽劣地对鹿仙说:“走吗?去逗逗这个骗子小偷。” 乔木皱起眉:“你怎么知道她要去哪里?” “这村子就这么大,只要她不进雨林,还怕遇不上吗?” 几句话之间她们已起身出门,乔木只得帮210穿上胸背,也紧跟着出去。行至民宿门口,贺天然从乔木手中扯过210的狗绳,往鹿仙手里一塞:“她要真是个什么危险分子,你就放狗咬她。” 鹿仙于是牵着210飘然而去。 乔木不明所以:“你让鹿仙一个人去?” “嗯。”贺天然轻轻地扯了一下乔木的衣袖,头一摆,乔木了然,此人是派鹿仙去盯梢,准备趁桫椤不备,到她家里去转转。 村寨祥和,恰是周六,是寨子内赶摆的日子,“赶摆”即是傣族人的庙会集市,在那村寨与雨林将要交汇之处的一棵棵繁茂的树下搭起凉棚,做起买卖。 到处都热闹,临近几个村寨的乡邻汇聚而来,游客也不少,光天化日,看来毫无危险气息,鹿仙牵着210,哼着小曲,游入此地。她穿一袭长长的白裙,丝巾随意地系在颈间,柔顺直发垂至腰际,整个人看来淡雅,如一只仙游的鹤。 她毫不吝惜地买了些民族饰品与织物,走走停停,目光游弋,有时她望着某一摊物件许久,令摊主以为她意欲购买,正欲招揽,她却忽然别开目光,径自走远,有时她漫不经心,看来只是过路,目光却忽然下落,匆匆一瞥,便拿起一样商品来结账。 狗和她各走各的,见了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嗅一嗅,只是受到牵引绳制约,最终又荡回她身边来,像在蹦床上四周乱跳但必定会回落。 她看起来并不在寻找任何人、任何东西,似云似雾,难以捉摸,就这么在那当地少年对面飘然落座。 那是摆在一片竹棚下的米线摊子,几张脏兮兮的塑料桌子,到处都是沾着油污的一次性筷子、团成团的纸巾以及用过但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盛着汤汤水水的缺角的碗。客人很多,随意拼桌落座,谁坐在谁对面都不足为奇,鹿仙回过头去,点了一碗傣族特色的撒撇米线。 桫椤目瞪口呆,筷子还握在手中,她碗中的汤快要干了,米线却还剩下大半。 鹿仙说:“早上好,船长。” 桫椤慌乱地眨眼,用筷子搅了几下米线,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半晌她才终于挑起筷子吃了一口,看来是难以下咽,害得她涨红了脸。 鹿仙的米线上了桌,她搅一搅上边的撒撇浇头,撩起脸颊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桫椤终于任由手中的筷子垂在碗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看了片刻,桫椤忽然起身,鹿仙不发一言,只抬眼望了望她。她脸上的红晕又蔓延至脖子根。 两分钟后她回来,端来满满一碗米线的配菜,薄荷叶、香蓼、芫荽、小青柠还有各种凉拌野菜和水腌菜。她还为210带回一个生牛骨棒,是店家原本做熬汤使用的,210因昨日的弹弓事件,一见了她便有些敌意,这下它见骨头眼开,马上投了诚。 “是给我的吗?”鹿仙瞧着那碗配菜,口吻直白,毫不客套,令对面的少年深深垂下头去。 鹿仙拣了一些配菜,桫椤便把剩下的各种香草和野菜都拨到自己碗里,大团大团地塞进嘴,像只小牛一样不断嚼着草。 她嚼完一大把薄荷叶,终于有些僵硬地搭话说:“这个……你吃得惯?” “你说撒撇?是苦的。”鹿仙并不答“惯不惯”,而只说“是苦的”,她总是如此,只循着自己的思维答话,细说起来,第一次吃,只有喜不喜爱,何来习不习惯?习惯是经年月累的。 “这个,是牛肠子里挤出来的,是牛屎。”桫椤小心翼翼地说着,但眼神中露出一抹少年人的调皮,这么说了,便有些许期待地观察她的反应。 可她只说:“啊——是牛屎啊。”也并不停下筷子。 桫椤有些失望,只得继续吃草。 鹿仙忽然不经意地问道:“你很喜欢我的戒指?” 桫椤再次慌乱起来,支吾了一阵,有些恼羞成怒,但终于因为心虚垂下眼去,气势不足地否认道:“我没拿你们的东西。” 鹿仙只说:“噢。” 桫椤又一次未能料到鹿仙的反应,心烦意乱了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塞着香草,又吞了一大团,她重振旗鼓,再一次搭话:“那个,是结婚戒指吗?” “对啊。” “你说,不打算遵守,是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 听到此番话,桫椤倔强的黑瞳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鹿仙:“离婚,要怎么做?” “去民政局,填表,签字,领离婚证。” “对方不同意呢?” “起诉,打官司。” “孩子呢?” “没有孩子。” “有孩子的话,怎么办?他说,敢把孩子带走,就追杀她,怎么办?” 鹿仙挑米线的动作终于顿了一顿。 桫椤没有等鹿仙回答,而是继续说:“把孩子丢下,不就可以了吗?自私一点,自己活下去,不就可以了吗?不管怎么样,一定逃得掉的,不是吗?” 她猛地站起来,令桌子震动,周围食客都扭头来看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埋头向雨林走去。 将要走出这偌大的摆了各类餐饮摊子的竹棚时,她差点撞上一名男子。 那男子不知何时来的,正倚在竹棚边上的一棵槟榔树下。桫椤被他懒懒支着的脚绊了一跤,终于抬起埋下的头颅,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并不相识,桫椤没有停下步伐,匆匆地往雨林深处去了。 鹿仙继续吃着碗中的米线,可她察觉远处时有一道目光飘来,她几次抬眼,那男子仍倚在槟榔树下,抽着烟,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 又隔了几分钟,鹿仙再次抬头,见槟榔树下已空无一人,她眼神一转,发现男子也正往雨林深处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林中隐没,一如先前桫椤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桫椤家的房子灰败不堪, 多处露出墙坯,屋内阴暗、沉闷,与院中一样凌乱, 地板没有任何铺饰, 一踩便有厚厚一层积灰与油垢。大门上挂着锁, 但并没有锁上,村寨内的房子大多都敞着门, 可能是常有人在家,也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可被偷去的东西。 家具没有几样, 门边一张书桌, 桌上还扔着吃剩的半袋方便面饼,墙上被撕得乱七八糟的挂历已过期了七八年,屋子的正中, 在一堆脏衣物、蛇皮袋、纸皮箱之间, 摊着一张行军床, 上边的被子乱成一团。乔木试着开灯, 但灯是坏的。 她敲过门,没有人应声, 这房子一览无余,是个开间,厨房和厕所是院内另外砌起的一处。 “没人。”她确认了安全, 闪身将贺天然让进屋里。 贺天然抱着双臂,踏进屋来, 饶有兴味地扫视了一圈, 用脚尖蹭蹭地板, 抬起腿来,不以为意地看脚底沾上的灰垢。 她很快锁定了这肮脏凌乱的屋里唯一一样令她感兴趣的东西, 那也是这屋里唯一看起来洁净的东西,摆在一只坏了半边拉门的衣柜上方,是一张裱在框中的黑白遗照。 照片中是一名清瘦女子,看来顶多三四十岁,柳叶眉,杏眼,唇很薄。 贺天然望向乔木,眼中闪动抓住她人话柄的喜悦之情,乔木无奈地点点头。 那照片中的女子长得很有几分像鹿仙。 乔木猜想道:“所以她才跟我们搭话,提议要带我们去看望天树?” “难怪只跟鹿仙说话,不跟我说话。你说这人是她的谁?” “不知道。”乔木从来不做无根据的揣测。 贺天然眼神一撇,随意地伸出手去,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乔木说道:“你又要偷窥别人的隐私。” “乔小姐,你知道你现在正在闯别人空门吗?”贺天然冲她眨了眨单边眼,“而且,是你开的门,你先进来的哟。” 抽屉内有一张家庭合影。 一家四口,遗照中的女子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桫椤站在一旁,看起来比现在要年幼几岁,头发梳得很整洁,并不似现在的野生模样。男人站在照片正中,脸被挖掉了,不知何故,桫椤的脸上也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叉。 “看来这女人是她妈妈。” 乔木接过来看,“她把她爸爸的脸剪掉了?为什么给自己也画个叉?是她画的吗?” 贺天然答道:“她恨他,她长得像他。” “你是她们村妇联的工作人员吗?”乔木嘴上打趣,却觉得贺天然恐怕是又一次随口便猜出了正确答案。 贺天然又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册中学作业本,一看便哈哈一笑,乔木接过来,见姓名栏上头一笔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桫椤的大名:罗小牛。 她已经可以想见若是在路上撞见了桫椤,贺天然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贺天然翻着抽屉,脚下踢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她低头查看,原来是一只破烂化肥袋,她用脚尖将它勾开,发现化肥袋正盖着昨日桫椤背在身上的那只黑色胸包。 她用两根手指将脏兮兮的胸包提起来,扔到桌上,拉开拉链瞧里头的物件,里边几乎是空的,像鹿仙的口袋一样,只有些在雨林里捡来的石头、果实种子一类的东西,她从桌上拿一支笔,将包的口子挑开来看,发现最深处还有几样东西。 贺天然脸色一变,伸手去将那几样东西给掏了出来,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着。 乔木也凑过去,看见贺天然手中拿着的,其二是两只针管,还有一样,是一只包装完好的玻璃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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