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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窝在大堂绣了金丝线的沙发中,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 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除了礼物,她只带了一点简单的行李, 她没有化妆, 甚至前夜都没有清洗头发,她想只是随意地见一面,交付了东西就走, 不必费尽心机。 她的脸上个月晒伤了, 恢复之后细看脸颊的肤色有一抹轻微的不均匀, 恰好戴上帽子便瞧不出来。帽子是晒伤之后才买的, 她以往没有戴鸭舌帽的习惯,她因此想起乔木将自己的帽子送给了阿草, 又想起乔木在西双版纳的房间阳台下摘掉帽子向她道晚安,顿时心中冒出了一点不悦,一点柔情, 又有一点痛楚。 那在动物园蹄类区与饲养员探听她的南方女子……当然一切全是她的猜想,在西宁前往兰州的列车上, 她不间断地想象, 想象那女子是怎样在秋风中独自走过她工作的场所, 在园内的每一个转角盼望着迎面与她相遇。 因这一点有可能的猜想,她心甘情愿地来到此地, 她坐在大堂沙发中,犹豫要怎样措辞约乔木见面,她推掉与同事的聚会,回了一趟租屋安顿了狗才赶来,此时已过晚九点,她不知乔木是否已经回房休息。 正在她反复斟酌的时刻,酒店大门旋转,脚步声踏过大理石砖,有人走入这冷清明亮的老宾馆。 贺天然首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乔工,明天九点我们到现场去……” 她抬起头来,见一双人影前后走入大堂,正要往电梯间走去,无人转头留意一旁沙发上坐着的戴鸭舌帽的女子。 乔木正与身边的男同事谈工作上的事,只留给她转瞬即逝的半边侧脸,随后是背影。 贺天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乔木向前走去,呼吸几近凝滞。 乔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肩背仍然直挺,绑着马尾的发梢还有新剪的痕迹。她想乔木的腿好了——虽然姚望和贺真早告诉过她,但光是亲眼见到此事就叫她心中泛酸,她牵挂着的人总算安然无恙。 忽然乔木转过脸来,刹那间她想往后退去将自己藏入沙发里,但原来只是前台的职员向住客问好,乔木回以点头微笑。 贺天然始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叫住乔木,若换了平时她很可能会上前去捉弄,故意当着外人的面对乔木说些怪话害乔木发窘,但此刻她竟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只是任自己的目光脱了缰追随着乔木往深处走。 直到乔木消失在了通往电梯间的拐角。 贺天然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随后是开门,闭门,上升。老电梯有些发锈的声响清晰。 七个月过去她与她的时空终于再次重叠,她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能够望见同一处黄河,彼此间只隔着一部上升下降的电梯。 贺天然终于起身,她难以抑制心中扑出来的渴望,她不要只是看见这么一眼,不要只是匆匆见面、礼貌寒暄然后友好道别,想念被压抑在她心底一旦揭开就发现已酿得太久,令她神魂颠倒再顾不上自尊。 鹿仙说过的,必要时允许采取非常规手段。 她到前台去开了一间房,她不能就这样面貌潦草地去见乔木。 乔木是在电话会议时收到贺天然的消息。 下午的工作进行到晚七点,随后客户请她与业务部同事吃饭,破灭了她趁夜赶去西宁的愿景。但生活总是这样不能时时如愿,因此她只是尽职地应对着公务,晚九点她终于回到酒店房间,洗漱换衣后打开电脑继续看亟待修改的图纸。 客户的负责人又打来电话,是作风老派的中年男人,总是将相同的事反复地确认,她于是打开免提,将手机扔在桌上,始终耐心地回应。 天然的消息是这时候弹出来,令她有了几秒空茫,她回过神来,抱歉地请对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点开对话框,看见那条时隔七个月的新消息。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与解释,天然写:你住在哪间房?我有东西给你。 乔木仍与电话那头聊着水泥验算的话题,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还未等她冷静思考,就已做出回复:8712。 然后她急忙地去看图纸,更加热切地回应着电话那头,仿佛她也是个为了逃避辅导孩子作业而化身工作狂的中年人,但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已经听见有谁正踩过房外走廊上的短绒地毯。 老宾馆厚重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刻,乔木猛然从桌前站起,差点就要绊倒身后的椅子。 她关闭免提,将手机拿到耳边,一边继续谈着工作,一边走去开门。 贺天然就站在门外。 时隔七个月,她们望见彼此,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着对方的背影,而是目光望着目光。 乔木看见天然脸上被晒伤过的那一抹轻微的不均匀,高原毒辣的日光忽地蛰了一下她的心脏。 贺天然披着发,胸前抱着一份包着墨绿色纸皮的礼物。 她听见乔木在谈电话,在说些什么节点设计,但眼下乔木的目光是完全属于她的,她感受着那目光贪恋地游过自己的脸。 在这有限的瞬间,她贪恋着这份贪恋。 这门前的对视不过短短两秒,随后她们马上各自掩饰了悸动,贺天然的睫毛微垂,话音很轻:“你在忙?我可不可以进去?” 乔木侧身将天然让进房间,轻轻将门带上,痴愣地看着天然往里走去的单薄的背影,包裹在一件同样单薄的淡蓝色衬衣之中。 贺天然回过身来,站在地毯上,又听她对着电话那头谈了几句什么解决方案,什么传递弯矩。 她谈着工作——其实她的头脑早已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将白天会议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讲——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望着天然。 她发现天然赤脚穿着酒店薄薄的拖鞋,她想天然也下榻在这里,当然世事不可能有这样巧合,从天然给她发消息那时她的心中就隐约要扑出来一阵狂喜,但她又紧张得已顾不上喜悦,天然真的来见她了,然后呢?她们要怎样问候,怎样相处,谈怎样的话? 乔木一时不知当下应如何是好,但意识到自己的怠慢,急忙向贺天然走近了一步。 七个月不见她们之间当然有了一些疏离,少了那种同行友人间的熟悉亲近,无法做出一点简单的谈笑寒暄,因而就只剩下两颗互相思念的心与两具互相渴望的肉*1*体。 贺天然尽量不去打扰乔木的通话,轻声说:“这是我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放在桌上吧。” 她伸手将东西放在乔木的电脑旁,然后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发,淡淡地对乔木笑。 移开了礼物的遮蔽,乔木发现天然的衬衣单薄得几乎透明。 而除了衬衣她的上半身竟未着寸缕。 贺天然就这么站在地毯上,只是勾着嘴角对乔木笑。 她在另一间房内洗过澡吹干发换了衣,她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般孤勇,也不知这到底是孤勇还是自我轻贱,她本想就当是对乔木的戏弄,好好观赏一番乔木风云变幻的脸,但她现在根本无心去戏弄了,她忽然变得脆弱,忽然无比需要眼前人的拥抱,需要眼前人来捧起她几乎要扔到她脚下去进献的自尊。 因此她的笑容淡然间有一丝楚楚可怜。 乔木眼帘扑闪,随后礼貌地望向别处,走去拿了自己披在椅背上的大衣外套。 电话那头的客户还在长篇累牍地讲,她只得不时应声。 贺天然没有接她递去的外套,只是将一只手臂抱起。一切仍然若隐若现。 “那我就不打扰你。” 贺天然抱着臂向房门走去,再不看乔木一眼。 她想一旦她走出这扇门就让这一切真的结束。 地毯很厚,脚步无声,空气中只有乔木谈论工作的话音与老宾馆陈旧的气味。 窗外是黄河,远处的中山桥亮着灯,人潮涌动,河水奔流。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贺天然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身后有脚步,不是声音而是气息在向她逼近,她感受到乔木正在向她走来。 房间内的暖气烧得又干又热,身后的人每近一步温度都再度升高。 又是咔哒一声。 房门被关上了。乔木的手按在门框处,就在天然的眼前。 贺天然没有回过身去,她知道乔木就站在她的身后,离她很近,几乎要将她抵在门上。 但她仍然没有回过身去。她在等待。干燥的空气爬过她的咽喉。 几秒间她抬眸瞧了瞧那只按在门边的手,瞧每一处关节、细纹与修剪得干净的指甲。 “好,黄工,明天到了现场我们细聊吧,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有点私事,今天我们先到这里,再见。”乔木的说话声冷静,与这空气一样干燥。 有东西闷声落地,是乔木的手机被扔在地毯上。 贺天然终于转身,目光在空中像飞转过一个弯道,然后被乔木在中途截获。 眼神一钩连吻便爆发,贺天然无处可去但已抛却自我,身后是门而身前是铺天盖地的吻,她自愿被囚在此地永不脱身。 想念冲出她们各自的身体试图将对方冲垮,最终只是互相席卷至难舍难分。 直到两具身躯都因喘息而起伏不已,唇与唇终于分开,但不过几毫米,两个人仍紧贴着倚在门边。 距离太近,空气太少,她们必须要互相掠夺。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要是遇见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 乔木轻轻摸着贺天然腰间的衬衣布料,心神都已发颤但仍克制着将动作与话音放轻。 贺天然应道:“那这次呢?”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乔木单膝跪在地上。 而贺天然靠着房门。她引颈向天, 像一座山要拔地而起,而山火自下而上地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马上要被烧穿,若乔木没有站起身来托住她的双腿将她抱起。她搂住乔木的脖子低头索吻, 不知天地是何时倒转令她落入柔软的床榻, 身前怀抱是温柔但不容抗拒的被席, 然后她由山化作了海,被吻尽了每一个浪尖。 无法说太多的话, 理性的部分已被湮没,而情感只用眼神与身体就能够诉说, 天然失守得太快, 第二次之后,乔木终于第一次开口:“我慢一点,好不好?” 其实无关乎快慢, 乔木的动作珍爱, 但思念太久令心与身体变得酥脆, 难以自持。 贺天然任由乔木将她与长夜都细细研磨, 磨成散碎的星点或是窗外河面上的灯火,遍布她肌肤的寸缕如电光闪烁。 她不知夜多深了, 也不知房间的灯是哪时变暗,起初屋内通明她却也没有察觉太亮,倚在乔木怀中眼睛失了焦误以为吊灯在摇晃。 乔木偏过头来吻了一吻她的眼, 伸手去床头熄灭了大灯,屋内变得半是阴影半是昏黄, 她不知灯是这时候暗去的, 她也记不清次数, 她只是乔木指尖上的一个点,记忆只有当前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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