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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竟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令乔木对她另眼相看。 “嗯,也许是。”乔木应道,“但等到了我或者是你七十一岁的时候,赛里木湖可能就跟现在不一样了,说不定气候会变化,湖水下降了,或者湖岸边的植被秃了、雪山上没有积雪了……毕竟世事无常……” “也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核战争啦,外星人攻打地球啦……噢,还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咒你,我是说——” 乔木淡然地接口:“说不定我活不到七十一岁,还没看过赛里木湖,就死了。” “嗯。我阿婆去年就死了。幸好,至少她死之前看过赛里木湖了。”女孩言到此处,脸上现出肃穆的神情。 乔木也点头应和:“幸好。” 但她想,人这一生怎样能算幸好?看过了赛里木湖,却没有看到孙女长大。在出生与死去之间,这必将留有遗憾的一生,应该要怎样才算真正地活过? 世事纷杂无常,俄乌战争仍在持续,中东地区也烽火连天,世界分极让人们彼此仇恨,尖刀刺向弱者,巾纱蒙住女人的口鼻,而象被割去了牙,躺在非洲大陆上等待着死去……大世界中的每个人都困守一隅,也许终其一生无法抵达远方的湖泊。 乔木望着天然的字迹,窗外高空中的日落绚烂,将云端之上染成火烧一般的橘色。 “我爱你,这一刻,我爱你。” 也许人所真正拥有的,不过只是这一刻。 *** 西边的日落稍晚,直到贺天然结束了手术,天仍亮着。 主刀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感冒,说她的嗓子哑了,她只能微笑,忘了自己戴着口罩。 她的眼睛也有些涩,早些时候坐在高铁车厢的地板上流了些泪,与乔木相望时她明白她们心中都怀有同样的感受,像捧住了得来不易的珍宝,唯恐一不小心就会将它摔碎。 列车行进后她拿着手机仍然不知接下来该对乔木说些什么,肌肤相亲并不能填补过往几个月的空白,也无法抹除她们之间相隔的两千公里,乔木说,下次见,她喜欢这个诺言,但下次又是哪一次,是多久之后? 就在她这样想着时乔木给她发来新的消息:你元旦假期会不会放假? 她复:你们休假的30日、31日我都要上班,但1日我正好轮休。 乔木:那我可不可以去西宁看你?我搭30日的飞机,2日你上班,我就回防城港。我可以休一天年假。 这句平实无奇的话令她再次想要流泪。 她复:好。 几分钟后乔木发来12月30日前往西宁的机票订单,贺天然终于捡回了昨夜她抛却的所有自尊,乔木的每一个吻都帮她捡起一点,还有乔木系在她腕上的手链、乔木向她跑来的步伐与此刻乔木确切的诺言。 她摸到乔木的外套口袋里有几粒牛奶糖,于是拆开一粒吃了,甜味在她唇腔间化开令她依稀回忆起乔木的吻。 距离元旦还有月余,她们照旧忙各自的工作,乔木比以前更忙,她揽下更多案子,整日加班以攒下假期,下班后她还接了些外包绘图,她需要假期,也需要钱,她承诺了天然会有下一次,那么下一次之后也该要有再下一次。 她与天然每日联络,难得两个人都空闲时,就会打长长的电话,但她们都默契地不去谈将来,也暂时不谈彼此的关系,而只是谈天说地,讲每日的大小事,讲过去的七个月,讲涠洲岛的鲸鱼与校门口阿婆的虾饼。 贺天然对乔木说她是怎样独自在机场等待了整日,怎样淋了一身的雨,又说210是怎样的坏,那虾饼是怎样的又冷又硬,乔木只得认栽,承诺会补偿上述所有事端。 但贺天然马上压低了嗓子,话音是千娇百媚:“倒也不用,毕竟还要谢谢那天晚上你的辛勤款待。” 贺天然每天都会给乔木发来210的照片,说它最近大便很健康,说它敏捷灵活又有主见,在公园广受小狗欢迎,交了很多小狗友,还说她最近每天都在教导它独立自主,晚上乖乖在客厅的狗窝里睡觉,不许到房间里黏着她。 乔木问为什么,它打呼害你睡不好吗?贺天然又装作口吻纯真,答她道:“卧室里不方便,过几天,我要在卧室里款待客人的。” 此时乔木会有片刻沉默,她知道贺天然一定在电话那头窃笑。天然好不得意,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就答,在想你。 天然追问,想我什么? 她答,想那天晚上的你,想过几天的你。 天然在电话那头吸了吸气,西北已经入冬,她正带着狗在外散步,她将下巴缩入外套,想念着乔木的怀抱温暖,随后像个小孩一样地轻声问乔木,过几天,还有几天呀?怎么总也过不完? 乔木就柔声地应,快了,快了。当日在菌子生长的山神之林,天然像孩子一样问她太阳怎么还不出来,她也是这样答她。 西宁下了初雪,北部湾的冬日天晴因而海面总是蔚蓝,她们交换生活的点滴,她的雪落在了她的海,她们的时空终于相交集。 有一天乔木总算在电话里谈起那场车祸后她心中的卑怯,贺天然只是耐心地听,不时地温柔应她,令她能够鼓足勇气将话继续说下去。末了她问,我爱逞强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天然答嗯,见面的时候,我奖励你好吗? 她们逐渐填补了分离的七个月,但彼此都知道还相隔着两千公里,于是每日每日地盼着相见,盼着让彼此之间更确切一点,就这样盼过了整个十二月。 飞机降落在西宁机场时乔木望见地上已积了厚厚的雪,上一次她看见此般景象是在三月下旬的香格里拉,恍惚间仿佛此时只是她们在雪山下接吻后的次日,故事延续,永不会结局。 210穿着田娟禾织的可爱小毛衣,乔木叫着它向它走来时,它有短暂困惑,它已经是一岁出头的成年小狗,小小脑瓜中藏着不少回忆,它记得实验室的牢笼,记得在天地间自由漫步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记得它死去的小猫朋友们,也记得童年时曾度过最幸福的一个月——它上了一架会飞速移动、能遮雨挡风的铁皮怪兽,里边藏有永远吃不完的小狗饭与小狗零食,窗外有风,有不断变换的美景,它每天都能在宽阔的野外尽情奔跑,它有了守护神,从此可以狗仗神势,守护神们每天都会陪它玩球,但有时候也会批评它,不给它零食吃,也不许它去吃街边味道浓郁的美味,它爱她们,虽然它并不懂什么是“爱”,它只是愿意每天睁眼都看见她们,看不见时就会感到紧张,它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们的注意,有时甚至是小小地使坏,若她们生气,它又会担心,怕她们不再喜欢自己了,其实它也不懂“喜欢”,只知道它乐意她们抚摸它,夸奖它…… 往后的日子当然也很幸福,但都比不过在铁皮怪兽上的那一个月,它能分得清贺天然和乔木,知道乔木会由着它撒娇耍赖,每每贺天然要教训它,它就跑去缠着乔木寻求庇护,乔木还会无休无止地陪它玩球、三更半夜还带它出门散步……但后来乔木不知去了哪里,再见时它发现乔木受了伤,再后来,它就再没见到乔木,因此,在西宁机场的旅客到达出口,它有短暂困惑,但气味很快唤醒它的回忆——那小狗生涯中最幸福的回忆——它的尾巴摆动起来,它仔细地闻、仔细地看,然后它彻底想起了、彻底认清了,它激动地抬起前脚,两只小小后脚乱踏个不停,直到乔木蹲下身来,将它抱入怀里。 它连声地叫,呜呜地撒娇,乔木哄着它:“好了、好了,你想我了是吗?我们210想我了是吗?我的好狗狗……” 她抱着狗站起身来,笑着望向贺天然,彼此都眼眸发亮,盛着动人微光。四周人潮熙来攘往,贺天然凑近来拥住她与狗,在拥抱的遮掩下吻了吻她的唇角,说:“我也好想你。我们回家吧。” 家。 210一冲入屋子,就迫不及待要向乔木展示她们的家。 这不过是间小小的屋子,客厅、卧房、餐厨、浴室、阳台,家私只是实用却并不美观,因是出租房,家私的风格也有些不一致,但这是家,沙发上扔着它最爱的小被子和玩具,浴室洗手盆有她刚用过还未收好的卷发夹,她们走进门,将两件外套并排挂在门后,换上两双同款不同色的拖鞋,乔木想,也许这就是她想象过的家,不关乎是天底下的哪一处屋檐,而是一起回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若人生是一趟须得踏过泥泞、翻越沟壑的旅途,那么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终到之所。 客厅沙发上放着210的狗窝,角落里又搭着210的小狗屋子,它在玄关擦过了小脚,就马上拽着乔木去,从屋子里一样一样地叼出它藏的宝物给乔木看,贺天然因此发现了她丢失已久的一只袜子。贺天然说那我可要拿走啦,再不藏起来我就统统拿走啦!小狗急得将它的东西又一样样叼走,撅起屁股在小狗屋子的深处卖力地刨,要将宝物藏得更好一点。 贺天然揽过正低头笑看狗埋东西的乔木,两个人相拥着接吻,脚边是耸动忙碌的小狗屁股。她们的面颊上都有一丝从屋外带来的清凉,但屋内温暖,彼此的唇腔间温暖,驱散了所有寒意。然后吻停下来,她们只是抵着额头望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对视也停下来,她们只是站在原地久久地拥抱,一句话也不再说。 终于乔木倚在贺天然的肩头,轻声说,谢谢你的奖励。 贺天然摸一摸她的头发,笑应,这就算奖励了吗?那我岂不是白买了性感睡衣? 贺天然又极悄声地说,是买给你穿的。 乔木平静地扭过头,问210想不想出去玩。 她们都克制着不像上次那般急切,贺天然请了半日假,她们上街去,像寻常爱侣,吃饭、行街、带狗去散步玩雪。天然带乔木去看她生活的这座城市,她们去参观教堂,去逛繁华的夜市,分食同一份小吃,一样一样地尝青海的特产。 青海的酸奶浓郁柔滑,她们吃半盒,210吃半盒。青海有特色小吃叫“狗浇尿”,她们站在街对面猜想是怎样的食物,没完没了地胡编乱造。贺天然问210,那是怎么做的?你不知道?你还是不是狗了? 210只是无辜地仰起头来看她们嬉笑,并决定在经过肉串摊的时候给她们找点麻烦。 她们回家去,一起在厨房给狗做饭,但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两个人都无心做事。乔木从身后拥着天然,将下巴搁在天然肩上,天然对此等打搅的行为无限纵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头递去亲吻。 而狗当然见不得只有她们两人亲亲热热,它要参与这个家的一切活动,因此不断地在她们脚边转来转去、扒拉来扒拉去。 洗漱之后她们一起哄狗睡觉,狗的作息稳定,晚十点半准时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但它与乔木久别重逢,对这幸福的一天感到恋恋不舍,眼皮都快黏到一起,还几次三番猛然睁眼,蹭着乔木要她陪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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