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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没有问,只是把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靠在书桌边缘等她。 “……他以前从不这样。”许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想要什么,直接下令。不满意,直接否定。” 她顿了顿: “主动约人谈话,还问‘方不方便’……这不像他。” 陈知看着她。 “也许,”她慢慢说,“他也老了。” 许言没有接话。窗外的春阳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几缕碎发映得格外分明。陈知没有提。许言自己也从不说。但有些痕迹,时间会替你一笔笔记下。 “你想我去吗。”陈知问。 许言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想。”她说,没有犹豫,“但如果你不想,我也可以……” “我去。”陈知打断她。 许言怔了一下。 陈知端起那杯渐凉的普洱,塞进她手里。 “他主动约,说明他也在学着走第一步。”她说,“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吗。” 许言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他会说很难听的话。”她说。 “嗯。” “你可能听完会委屈。” “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去?” 陈知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鸟鸣断续,春深日暖。 “因为他是你父亲。”她说,“因为你爱他。”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也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许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映着窗外游移的天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陈知拉进自己怀里,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陈知环住她的肩背,手指穿过她微凉的发丝。 很久以后,许言在她颈侧闷闷地开口: “我爸要是欺负你,你就出来。我在门外等你。” 陈知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说。 第40章 见面的地点约在许家老别墅的书房。 别墅在虹桥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巷弄尽头,门脸低调,门内却别有洞天。陈知被引着穿过一方幽静的天井,青石板缝里生着茸茸的细苔,墙角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风过时落几瓣浅粉。 引路的阿姨轻叩书房门,里面传来一声沉沉的“进”。 陈知推门进去。 许振华坐在窗边的红木椅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大病初愈,他的身形比陈知想象中清癯许多,颧骨支楞着,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像许言。 他抬眼看着陈知,没有叫她坐。 陈知也没有急着坐。她站在门边,安静地与他对视。 沉默持续了几秒。不长,却足以传递许多信息。 “……许言说你怕冷。”许振华终于开口,语气平直,像在陈述某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怎么不穿厚些。” 陈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羊绒开衫,是许言今早亲手从衣帽间取出来,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的。 “来的路上不觉得冷。”她说。 许振华没有追问。他偏过头,示意窗边另一张空着的扶手椅。 陈知坐下。膝上的双手自然交叠,姿态不卑不亢。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许振华问。 “知道。”陈知说,“许言说,您想和我谈。” “不是‘谈’。”许振华微微摇头,“是‘看’。”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知脸上缓缓移向窗外那株海棠: “许言小时候,我太忙,没时间看她长大。后来她母亲走了,我更不知道怎么看她。只看她成绩、看她做事、看她把一个个对手踩下去。”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陈知脸上: “现在她把你带到我面前,我得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知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让人查过。”许振华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尽职调查报告,“出身,学历,工作经历,社交圈。没有大问题,也没有大亮点。” 他顿了顿: “客观地说,配许家未来的掌舵人,不够。” 陈知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您说得对。”她说,声音平稳,“如果许言只是许家未来的掌舵人,我确实配不上。” 许振华看着她,没有打断。 “但她不只是那个身份。”陈知说,“她是会记得我五年前随口说过想看江南园林的人,是会在开会间隙查天气提醒我带伞的人,她是有自己情感的人。” 她顿了顿,迎上那双锋利的眼睛: “这些,尽职调查报告里看不到。”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那株海棠被风拂过,又落几瓣,飘在青石板上,轻得没有声音。 许振华没有立刻说话。他垂下眼帘,苍老的手指搭在膝头薄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密的羊毛纹理。 “许言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也问过我,能不能养狗。” 陈知静静听着。 “我告诉她,不能。过敏。学业重。没时间遛。家里没人。”他一字一顿,像在复述某份过期太久的判决书,“她听了,没哭,没闹。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 “后来她妈告诉我,那几天她每晚睡前都偷偷哭。怕我听见,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知的眼眶忽然有些潮。 她想起许多年前纽约那个雨夜。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许振华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那些讨人厌的地方——太硬,太犟,太不给人留余地——是从哪里来的。” 他缓缓转回视线,与陈知四目相对: “你接得住吗。” 这不是质问。这是一个老人,在把自己这辈子最失败也最骄傲的作品,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之前,最后的确认。 陈知迎着他的目光。 “我接得住。”她说,“她的好与不好,我都接。” “她以后还会犯犟。” “我也有不肯让步的时候。” “她未必能给你寻常夫妻那种温吞水似的生活。” “我也不需要。”陈知说,“我只需要她。” 许振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知以为这场谈话将以他的沉默收尾,久到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波花瓣,久到春日的光影在书房地板上悄然移了半寸。 他终于开口: “戒指选好了?” 陈知微怔。 “……选好了。”她说,“还在制作。” 许振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款式、品牌或价格。他抬起手,动作缓慢地探向自己衬衫领口,从中扯出一根细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素圈,老旧,暗淡,内侧隐约可见磨损的刻痕。 他摘下那枚戒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递给陈知。 “她外婆留给她妈的,”他说,“她妈走之前给我,让我……等她定下来那天,交给许言。”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 “我没能给她妈一个像样的交代。”他说,声音低哑,“至少她的,别被我耽误了。” 陈知双手接过那枚戒指。银圈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 “我会亲自交给她。”她说,“您有什么话要带吗?” 许振华摇了摇头。他重新靠回椅背,望向窗外,不再看她。 “叫她进来吧。”他说,“外面站那么久,脚不麻吗。” 陈知怔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下,一抹细长的影子安静地贴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她起身,走过去,轻轻拉开门。 许言站在门边。她的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那些湿意聚成坠落。她看着陈知,又越过她,看向窗边那个鬓发苍白、脊背却依然挺直的老人。 “爸。”她说。 许振华没有回头。 “嗯。”他说。 他也没有说“过来”,没有说“这些年”,没有说任何和解的台词。 但许言已经走了进去。 陈知轻轻带上门,留他们父女在那间洒满春日阳光的书房里。 她站在天井里,海棠花瓣无声地落在她肩头。有风穿过青石小巷,带来远处隐约的车马声,和四月午后的所有温柔。 半小时后,许言出来了。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她走到陈知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陈知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他给你什么了?”她轻声问。 许言松开她,摊开掌心,那枚旧银圈安静地躺在她手里。 “他让我自己决定,”许言说,声音有些哑,“要不要把它融进新戒指里。” 陈知低头看着那枚素圈。它太老了,老到刻痕已模糊难辨,老到银质泛出温润的乌光,像被无数日夜的体温与眼泪细细打磨过。 “你怎么决定?”她问。 许言没有说话。她把那枚旧戒指贴在唇边,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融进去。”她说,“外婆的,妈妈的,他的……都带着。” “我们的路,从他们没走完的地方开始。” 陈知看着她。 上海的四月,春深如海。海棠花瓣漫天飞落,像一场盛大的雨。 “好。”陈知说。 许言订的那家私房菜在林薇住处附近,藏在一处新式里弄的尽头,门脸朴素得几乎辨认不出。老板据说是许言某次商务宴请时偶然发现的,之后便成了她来上海时独处的据点。一个人,一壶茶,一道需要提前三天预订的红烧肉。 陈知听完这段背景,没有评价。只是在车驶入弄堂时,轻轻握住了许言搭在换挡杆上的手。 林薇带着甜甜等在包间门口。 甜甜四岁半,剪着齐整的妹妹头,穿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脚上是系魔术贴的小白鞋。她牵着妈妈的手,好奇地仰头看着这两个陌生的阿姨,其中一个很高,穿着件雾蓝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眉眼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另一个蹲下身来,与自己平视。 “甜甜,”陈知轻声叫她,“记得我吗?” 甜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眼睛一亮: “姨姨!寄拼图的姨姨!” 陈知忍不住笑了。半年前她确实寄过一套动物拼图,是从加州一家小而美的木制玩具店淘的,图案是森林里开茶话会的小动物们。她不确定四岁孩子的记忆能留存多久,只是想做些什么,隔着大洋。 “是姨姨送的拼图呀,”林薇弯腰给女儿整理衣领,“姨姨叫过什么?” 甜甜努力回忆,小脸憋得有些红。然后她看向陈知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奶声奶气却异常笃定地喊: “姐姐!” 包间里静了一瞬。 许言没料到这个称呼,脚步顿在原地。她难得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看看甜甜,又看看陈知。 林薇也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哎呀,辈分乱了……” “没关系。”许言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放软了很多。她在甜甜面前蹲下来,与那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甜甜。”小姑娘答得响亮。 “甜甜好。”许言说,“我叫许言。” 她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递到甜甜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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