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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这样的。”陈知说。 “哪样?” “总想碰我。” 许言放下文件,认真想了想。 “以前是不敢。”她说,“怕你觉得烦,觉得我占有欲太强,觉得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 “现在是不碰才觉得喘不过气。” 陈知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十指交扣。 许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 许振华的别墅还是老样子。庭院里那株垂丝海棠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葱茏。阿姨引她们进去时,许振华正在书房看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她们进来,慢慢摘下。 “回来了。”他说,目光在陈知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落在许言身上,“瘦了。” 许言没接话,只是扶着陈知的肩,在沙发坐下。 许振华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爸,”许言先开口,“我们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许振华抬眼看着她。 “我们打算去纽约领证。”许言说,语气平静,“婚礼也在那边办。” 许振华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回茶几,动作缓慢,瓷器与木质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呢?”他问。 “然后……”许言顿了顿,“我们想在上海定居。陈知联盟的事务所这边需要她常驻,我也打算把言科的重心慢慢移回来。” 许振华的目光落在陈知脸上。 “你愿意?”他问。 陈知微微一怔。 “愿意什么?” “愿意待在上海。”许振华说,语气平平的,“你的事业在加州做得好好的,为了她挪地方,不委屈?” 陈知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许叔,”她说,声音不疾不徐,“我挪地方,不是因为‘为她’。是因为我想。上海有我牵挂的人,有我想做的事,有……” 她看了许言一眼: “有家。” 许振华沉默着。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爸妈那边,”他终于又开口,“沟通过了吗?” 陈知垂下眼帘。 “我父亲去年走了。”她轻声说,“母亲……很多年没联系了。” 许振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姐姐。”陈知继续说,“从小是她照顾我。她会来。” 许振华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行。”他说。 就这一个字。 许言愣了一下。陈知也怔住了。 许振华没有看她们。他重新拿起报纸,架回老花镜,目光落在泛黄的新闻纸上。 “日子定了告诉我。”他说,“我让老周订机票。” 许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她弯下腰,将许振华鬓边微乱的发理平。 老人没有动。但陈知看见,他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八月末,纽约。 曼哈顿下城的一处婚姻登记处,没有想象中的繁复与庄重。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纽约州徽,桌前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胖胖的 clerk,表情平淡得像在办理驾照更新。 陈知和许言并肩站着,面前是一份简单的表格。 “Do you take this woman to be your lawfully wedded wife?” 陈知听着 clerk 平铺直叙的提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蜷缩在纽约那间旧公寓的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来任何答案。 “I do.” 许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清晰,平静,带着她特有的笃定。 轮到陈知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言。许言也正看着她。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眼底碎成细密的金芒。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微微闪亮,内圈刻着那个日期,她们重新坦诚相见的夜晚。 “I do.” 陈知说。 就这样简单。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誓词交换。只有两个名字签在同一份表格上,从此被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承认为彼此法律意义上的配偶。 走出登记处时,曼哈顿的秋阳正好。许言牵着陈知的手,沿着百老汇大道慢慢走。 “这就完了?”陈知问。 “完了。”许言说,“怎么,嫌太简单?” 陈知想了想。 “不简单。”她说,“刚刚好。” 许言看着她,眼底有光。 “后天,”她说,“婚礼才正式开始。” 陈知点点头。她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信托?” 许言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艾玛上周给我发邮件,让我提供一堆身份文件。”陈知说,“我问她干嘛用,她说‘许总吩咐的,您别问了’。” 许言没说话。 “所以,”陈知停下脚步,看着她,“是什么?” 许言沉默了几秒。 “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她说,语气努力维持平淡,“就是一些基础的保障。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事,需要用钱,不用等我点头。” 陈知看着她。 “许言,”她说,“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我不需要……” “我知道。”许言打断她,“我知道你不需要。陈教授现在比我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顿了顿: “但这是我的事。” 陈知没有说话。 “那年你走后,”许言的声音放轻了,“我找人查过你的账户。你把我给你的那张卡,原封不动留在了别墅抽屉里。租房、生活、交学费,全是自己打工挣的。” 她看着陈知的眼睛: “你让我知道,你可以不需要我。但我让我自己知道,无论你需要不需要,我都想给你留一条退路。” 陈知眼眶微微发热。 “不是退路。”她说,声音有些轻,“是底气。” 许言愣了一下。 “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是一个人’的底气。”陈知说,“这是你给我的。” 她伸出手,握住许言的手。秋阳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百老汇的人潮从身边流过,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在这个城市,她们不过是无数寻常伴侣中的一对。刚刚领完证,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走到这一步,用了多少年。 九月第一周,婚礼前夜。 陈知住在许言布鲁克林的公寓里。按许言的说法,这是“规矩”——婚礼前不能见面。陈知觉得这规矩又老套又可爱,但许言坚持,她也便由着她。 林薇带着甜甜提前两天到了。甜甜比半年前高了一截,妹妹头剪成了及肩的童花式,见了陈知就扑过来喊“姨姨”,然后四处张望,找那个送她银杏叶胸针的“姐姐”。 “姐姐明天才能见。”陈知蹲下来跟她解释。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姐姐会穿裙子吗?” 林薇在旁边笑出声。 陈知也笑。 “会的。”她说,“很漂亮的裙子。” 晚上,陈知坐在窗边,看着曼哈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言的消息: 「睡不着?」 陈知回: 「你怎么知道?」 许言秒回: 「我也睡不着。」 陈知看着那行字,唇角弯起来。 「明天见。」她回。 「明天见。」许言回。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别怕。」 陈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纽约的雨夜里哭着给许言打电话时,电话那头传来的也是这两个字。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安慰。 现在她知道,那是承诺。 第43章 婚礼在曼哈顿东村一座改建的旧教堂里举行。不是真正的教堂,只是一个保留了彩色玻璃穹顶和拱形长窗的公共空间,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 宾客不多,四五十人,都是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许言那边,除了许振华,还有几位从上海飞来的老朋友;陈知这边,林薇抱着甜甜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几位学术圈的挚友,还有当年纽约读书时帮过她的教授。 陈知先入场。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丝缎长裙,设计极简,只在腰侧收了一褶,衬得她身姿愈发清雅。长发松松挽起,鬓边别着小小一枝铃兰,是许言那位珠宝艺术家朋友为她做的银质发饰,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颤,便泛起细碎的光。 她沿着洒满光斑的长廊缓缓向前走,两侧的亲友微笑注视。她看见林薇眼眶泛红,看见甜甜好奇地睁大眼睛,看见教授微微颔首,满眼的欣慰。 然后,长廊尽头,许言出现了。 她穿的是剪裁利落的白色裤装,上身是丝质立领衬衫,领口别着与陈知发饰同款的铃兰胸针。长发梳向脑后,露出清晰的眉目和那双永远笃定的眼睛。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陈知身上时,那笃定忽然柔软下来,柔软得像春日里第一次融化的雪水。 她们在长廊中央相遇。 不是谁走向谁,而是从两端出发,在中间汇合。 许言伸出手,握住陈知的手。 那两枚素圈在彩窗投下的光斑中轻轻相触,一枚哑光铂金,一枚带着暖调的锤击纹。 仪式极其简短。没有牧师,没有誓词,只有她们自己准备的一段话。 许言先说。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又抬头看了陈知一眼。 “本来准备了很多,”她说,“但现在觉得,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 “那年你走后,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再见,我要怎么告诉你,你有多自私,多残忍,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稳住: “但我后来发现,我想的不是这些。我想的是,你在就好了。”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陈知,你在在就好了。”她说。 陈知眼眶泛红,却弯起唇角笑了。 轮到她时,她没有准备任何纸稿。她只是看着许言的眼睛,静静看了几秒。 “那年纽约那个雨夜,”她说,“我对着电话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lesbian。那时候我以为,普通就够了。不需要标签,不需要解释,只要我自己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普通’两个字,是最难的事。要熬过所有不被理解的目光,要接受所有不被祝福的可能,要在一次次推开之后,还敢伸出手。” 她轻轻握紧许言的手: “谢谢你,一直伸着手等我。” 许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旁边,甜甜忽然大声问:“妈妈,姐姐为什么哭?” 林薇轻声答:“因为高兴。” 甜甜想了想,也大声说:“那我也高兴!” 满堂轻笑,阳光透过彩窗,落在那两枚轻轻相触的戒指上。 许振华坐在第一排,始终没有说什么。但当仪式结束,新人相携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站起身,伸手拦住她们。 许言怔住。 许振华看着陈知,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用词。 “你那天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挪地方,不是‘为她’,是因为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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