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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的耳廓微微泛红。 粥煮好了。许言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陈知坐下,尝了一口。 “不错。”她说,“有进步。” 许言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喝粥,不说话。 陈知看着她。 “昨晚的事,”她说,“还记得吗?” 许言的勺子顿了一下。 “记得。”她说,声音有些低。 陈知笑了。 “那,”她说,“今天还打算继续幼稚吗?” 许言抬起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格外清澈,里面映着陈知的倒影。 “你想吗?”她问。 陈知想了想。 “想。”她说,“不过今天换个地方。” 许言挑眉。 “哪里?” 陈知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许言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许言的耳廓再次泛红。 “你……”她说。 陈知直起身,看着她。 “怎么,”她说,“只许你幼稚,不许我?” 许言没有说话。她只是放下勺子,站起身,拉住了陈知的手。 那天上午,她们确实换了地方。 不是钢琴,不是书房,不是任何一个陈知预想过的房间。 是地下室。 那间许言曾经用来存放陈年旧物的地下室,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影音室。宽大的沙发,投影幕布,隔音墙,还有一整面墙的黑胶唱片。 陈知被许言按在沙发上时,还有些恍惚。 “这里?”她问。 许言俯身看着她。 “这里。”她说,“刚到上海那年,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电影。每一部,都在想,如果你在,会怎么说。” 她顿了顿: “现在我终于可以问了。” 陈知看着她。 “问什么?” 许言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问你,这部好看吗。” 陈知笑了。 “还没看呢。”她说。 许言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实际行动,开始了另一场“观影”。 投影幕布上,后来确实放了一部电影。老片子,黑白,法国新浪潮。但陈知全程没有看清任何一个镜头。 她只看见许言的脸,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感觉到那面隔音墙有多么尽职尽责。 电影放完时,她们还挤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 “好看吗?”许言问。 陈知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看见。” 许言笑了。 “那再看一遍?” 陈知看着她。 “你陪我?” “陪你。” 她们确实又看了一遍。这一次,陈知终于看清了一些镜头。但许言的手一直在她身上,轻轻地、若有似无地碰触,让她始终无法真正集中注意力。 电影放完,天色已经暗了。 她们上楼,简单地吃了晚饭,然后并肩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十二月的上海,夜晚来得早。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缓缓绽放的花。 陈知靠在许言肩头,忽然开口: “许言。”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知。窗外的灯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你说什么?” 陈知迎着她的目光。 “我说,”她慢慢重复,“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陈知想了想。 “不是突然。”她说,“想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 “昨晚你说,需要我看见你。我也想让你看见我,不只是现在的我,还有……”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还有好多没给出去的东西。” 许言看着她。 “孩子不是用来填补空缺的。”她说,声音很轻,“你以前说过。” “我知道。”陈知说,“所以不是填补。是……分享。” 她握住许言的手: “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可以分给另一个人。” 许言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那两枚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两轮小小的月亮。 “我怕。”她忽然说。 陈知怔了一下。 “怕什么?” 许言沉默了几秒。 “怕我做不好。”她说,“怕我太忙,没时间陪。怕我太严,让孩子怕我。怕我……重复我爸的路。” 陈知看着她。 “你不会。”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怕。”陈知说,“我爸从来没怕过。他觉得怎么做都是对的。但你不一样。你怕,说明你在乎。” 许言没有说话。 陈知靠近一些,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而且,”她说,“有我呢。” 许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提醒我?”她问。 “会。” “会在我犯错的时候拦住我?” “会。” “会在孩子面前替我说话?” 陈知笑了。 “会。”她说,“不过你也得在孩子面前替我说话。” 许言想了想。 “好。”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如果要的话,一定要女孩。” 许言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Y染色体比X少一截,是病毒。”她说。 陈知看着她浅笑着。 “生物博士的理论分析有点道理哦。” “但我就是想要女孩。”她顿了顿,“如果是男孩……我掐死他。” 陈知忍不住笑出声。 “许言,”她说,“你说什么?” 许言抿紧唇,不说话。 陈知笑够了,靠回她肩头。 “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呢,”她说,声音温柔,“小朋友许言。” 许言沉默着。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零星的几盏,像散落的星子。 陈知靠在许言肩头,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没有答案也没关系。没有决定也没关系。 她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慢慢商量,慢慢决定。 “许言。”她轻声叫她。 “嗯?” “如果最后决定不要,”她说,“你会遗憾吗?”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有一点。”她说,“但不会后悔。” 她顿了顿: “因为有你就够了。” 陈知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许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客厅里的灯光很暖,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柔软的薄纱。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谁也不急着起身。 那些答案的本身并不重要。 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上海的冬天不算太冷,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气息,像即将落下的雪。 陈知靠在许言肩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蜷缩在纽约那间旧公寓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一个可以并肩而坐的人。 现在,她等到了。 不只是并肩而坐的人。是愿意和她一起,面对所有未知的人。 “许言。”她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陈知想了想。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她说,“谢谢你一直等。” 许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陈知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谢谢你回来。”她说。 窗外的夜很静。远处的灯火只剩下最后一盏,像一颗孤独的星。 但她们不孤独。 她们有彼此。 第46章 十二月末的上海,落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陈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红枫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手机就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她不想去看。 三天前的那场争吵,此刻还在她胸腔里闷闷地疼。 起因很小,小到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可笑。许言那天晚上有应酬,说好十点前回来。陈知等到十一点,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被按掉了。 凌晨一点,许言进门时,陈知还坐在客厅里。 “怎么不睡?”许言脱掉大衣,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近,俯身想吻她的额头。 陈知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许言顿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陈知说,语气很平,“你喝酒了。” “应酬,喝了一点。” “一点。”陈知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递到她面前,“三个电话,一个不接,一个按掉。许言,这就是你的一点点?”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着许言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她看着那个通话记录,沉默了几秒。 “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我在和投资人谈事情,不方便接。第三个……” “第三个怎么了?” 许言抬起眼,看着她。 “第三个我按掉了,因为我知道你打电话来只是问我几点回。我当时给不了答案,又不想让你一直等。” 陈知看着她。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话赶话,一句比一句锋利。陈知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水,收不住。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纽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等许言的电话。等她说今天几点回来,等她解释为什么失约,等她给她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 那些等待最终等来的,是她一个人拖着箱子离开的黎明。 “陈知。”许言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在拿过去的事,审判现在的我。” 陈知愣住了。 许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转身,走向浴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晚上,她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早晨,陈知醒来时,许言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小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晚上有会,不回来吃饭。早点睡,不用等。 陈知看着那张字条,字迹潦草,是许言惯常的风格。但“不用等”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两个像熟悉的陌生人。 许言依旧早出晚归,回来时陈知已经睡下;早晨陈知醒来时,许言已经离开。她们在同一屋檐下,过着错时的生活,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说一句“回来了”或“出门了”。 那层薄薄的冰,没有人先伸出手去敲碎。 第三天夜里,下雪了。 陈知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雪。庭院里的灯光还亮着,照着簌簌落下的雪片,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光明。 她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 许言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也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 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许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又一阵沉默。 雪下得更大了,能听见簌簌的声响,像时间在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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