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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蹲下身,将妹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孩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几秒后,她狠了狠心松开手,揉了揉妹妹的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不敢回头看那道小小的身影。 生怕多看一眼就不想再回头… 顾梦依旧站在栅栏外,青衣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她就那样安静地候着,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槐树叶,见月季走来,才抬眸看来,眼底无半分催促。 月季走到她面前,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强压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垂着眸,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歉疚:“为什么?” 顾梦微怔,抬手将槐树叶揣进袖中,挑眉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月季抬眼,眼眶通红,积攒的委屈与疑惑一股脑涌出来,“为什么要故意说利用小诗来逼我?为什么又以我的名义来照顾她?为什么我误会你的时候,你半句辩解都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激动的情绪让她本就未干的泪水再次滚落,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顾梦的眉头瞬间蹙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珠,心底漫上一阵心疼。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月季的脸颊,替她擦去温热的泪水,动作放得极柔。 “我最开始找你,怕你不肯答应帮我,走投无路才想到这个法子逼你、骗你,这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里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轻了几分:“我来见你妹妹,看她一个人守着破旧的屋子,心里难受。可我怕我直接送东西给她,她一个孩子,不敢平白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便想着以你的名义,她总能安心些。” “你误会我,我没辩解,是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本就有愧于你。”顾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月季脸颊的泪痕,语气满是愧疚,“你恨我、怨我、骂我,都是应当的,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她耐心地答着每一个问题,没有半分敷衍。 月季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又难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顾梦见状,伸手轻轻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抬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背,礼貌地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知道,月季在翠明楼熬了太久,心里的压抑与委屈攒了太多,今日这些话,这些泪,不过是寻了个发泄口,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释放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她,任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任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月季的肩膀渐渐停止颤抖,她轻轻推开顾梦的怀抱,垂着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谢谢你。” 顾梦看着她泛红的鼻尖,温柔地笑了笑,指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没事,应该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染开一片橘红,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些许燥热。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安静,顾梦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我听见你……刚刚叫你妹妹小诗?她叫小诗吗?” 月季闻言,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想起方才被顾梦抱在怀里的模样,心头竟有些发烫。 她故意偏头看向路边的野草,不看顾梦,却还是慢慢开口:“她叫言诗,语言的言,诗句的诗。” 话音落,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顾梦的侧脸,轻声问:“那你呢?一直叫你月季,那……你的名字呢?” 月季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淡了几分,安静了几秒,连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顾梦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不愿提及,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开口:“没事,你不想说便不说,我……” “我叫言襄。” 月季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金子旁的那个襄,襄助的襄。” 顾梦抬眸,撞进她泛红的眼眸里,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所有的棱角。 她看着月季,一字一句,语气无比坚定:“不,你叫言襄,言襄的言,言襄的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言襄的心底,瞬间化开了她心底积攒许久的寒冰。 她以为,自己的名字早已被翠明楼的风尘掩埋,以为从今往后,她便只是那个任人差遣、没有自己姓名的月季,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念出她的名字,将“言襄”二字,牢牢刻进这晚风里。 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想知道她的名字,她不是月季,只是言襄。只是那个想护着妹妹,想逃离泥沼,想有个安稳归处的言襄。 鼻尖再次一酸,可这次的泪水,却不再是委屈与难过,而是藏着许久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她偏头看向顾梦,夕阳的光落在顾梦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轻轻的,暖暖的,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她抿了抿唇,将即将滚落的泪水逼回去,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顾梦第一次见她笑,不似翠明楼里的逢场作戏,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山间初开的雏菊,干净又温柔。 两人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将彼此的身影揉进橘红的暮色里,一路的安静,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第43章 小雏菊 顾梦收回思绪,对着沈怀熙轻描淡写地揭过这段过往,指尖敲了敲桌面:“总归是解了芥蒂,她记着这份情,便真心帮我们探消息了。” 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麻纸,推到沈怀熙面前,“这是月季连夜写的,你看看。” 沈怀熙展开麻纸,指尖抚过上面娟秀却急促的字迹,眼底的温软一点点褪去,凝上一层寒霜。 麻纸上的字迹娟秀,落笔却急,墨痕偶有晕开,显是言襄写时心焦,连灯烛的光晕落于纸间都未留意。 上面字字句句,皆是翠明楼内近日的异动: 楼中掌柜近来常闭于密室,夜半时有黑衣客自后门入,携着封缄严密的木盒,盒身刻着暗纹,与前几日城外截获的密信封蜡纹路相合。更有甚者,楼里近来添了数名生面孔的护院,个个身手矫捷,眼神冷厉,白日里守着各角门,夜里便巡于楼后僻静的巷弄,似在护着什么,又似在防着什么。 末了,言襄还添了一行小字,笔锋微颤:翠明楼掌柜嘱咐我们大家好生伺候一位贵客,姓魏,听口音是北方来的,似与城中军阀府有牵扯,明日晚些时候便到翠明楼。 沈怀熙将麻纸捏在指间,眼底寒霜愈浓,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顾梦,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姓魏,北方来,还与军阀府勾连,十有八九是魏振邦的人。这老东西藏得倒深,竟把眼线安到了翠明楼里,怕是盯着的,是三月后漕运的那批货。” 顾梦指尖仍抵着桌面,闻言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杯中的清茶漾开几圈浅纹。 “魏振邦向来狡猾,知道翠明楼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地。”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怀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他千算万算,算漏了翠明楼有我们的眼线。” “明日那魏姓贵客到翠明楼,言襄一介弱女子,如果她近身伺候,怕是危险。”沈怀熙将麻纸折好,揣进衣襟内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魏振邦的人个个狠戾,稍有不慎,言襄便会露馅。” 顾梦颔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沉稳,似是已有盘算:“我自然不会让她孤身涉险。今夜我让人送个消息给她,教她几句应对的话,再给她带个护身的东西。” “就那枚镂空的银簪,簪头藏着迷烟,遇急时可用。” 她抬眼,目光与沈怀熙相撞,两人眼底皆是了然,“再者,明日我亲自去翠明楼附近守着。” “那魏姓贵客既到了,便不能让他再舒舒服服地待着,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此次来,究竟是为了之后的漕运,还是和军阀另有图谋。” “你亲自去?”沈怀熙眉梢微挑,似有顾虑,“翠明楼近日守卫森严,你贸然前去,怕是会引人注意。” “我不去,谁去?”顾梦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几分冷冽。 “我与翠明楼掌柜的打过几次交道,扮作寻乐的公子进去,倒也不会惹人怀疑。况且,只有近身看着,才能知道那魏姓贵客的底细。 才能… 护着言襄。 她顿了顿,指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压下眼底的锋芒,“况且,言襄替我们探消息,是信我们,我们便不能负了她的信。” “她想护着妹妹,想逃离翠明楼的泥沼,我们便帮她,既帮她解了眼下的险,也帮她,挣一个往后能堂堂正正做言襄,而非月季的将来。” 沈怀熙闻言,眼底的担忧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她点了点头,起身道:“既如此,你今夜便安排人手,明日在翠明楼外的三条巷弄布防,若有异动,便按计划行事。” “手下人那边,也去叮嘱一番,让她把消息和银簪送过去时,务必小心,莫要被人盯上。” 顾梦颔首,然后从快速后门离开了。 沈怀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指尖再次落在那方桌面。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的帘幔,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似是预示着明日的翠明楼,注定不会平静。 而翠明楼内,言襄正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雏菊花瓣。 那是她离开家时,小诗塞给她的,说让她带在身边,像妹妹陪着她。 她将花瓣贴在胸口,听着窗外巡夜护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明日,那魏姓贵客便到了,她既要护着自己,护着远在村里的小诗,也要帮着顾梦探清那魏姓贵客的底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月季,她是言襄,是那个想护着亲人,想挣脱泥沼,想拥有安稳将来的言襄。 灯烛的光晕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眼底的光,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 沈怀熙看着窗外蒙着薄云的月亮,清辉淡淡洒在檐角,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混沌的思绪才稍稍清明。 我居然工作了这么久… 她还在外面! 想起许念昕还在门外候着,竟又因翠明楼的事沉心工作了这么久,心底漫上几分歉疚。 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廊下的烛火映着外间的小厅,想轻唤她的名字,抬眼却见许念昕正伏在桌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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