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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眼前的章苘,美丽,矜贵,夺目,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琉璃美人,与记忆中那个带着书卷气的清冷少女判若两人。 章苘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将目光移开,仿佛对这场重逢毫无感触。 陈槿似乎对陈哲的反应失去了耐心,又或许是懒得理会他的惊诧。她随意地举杯示意了一下:“祝你新婚愉快。我们去那边见见几位叔伯。”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揽着章苘,转身走向另一边,留下陈哲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与唏嘘。 章苘依偎在陈槿身边,走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皮草柔软的触感摩擦着她的脸颊,项链和戒指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羡慕的,轻蔑的……她统统接收,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她无关。 一位穿着中式褂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严肃的老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陈槿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 “三小姐,老夫人又请。” 这个“又”字,用得极其微妙。 陈槿脸上的社交笑容淡了下去,翡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冷厉,但很快又被完美的面具覆盖。她拍了拍章苘的手背,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很快回来。你就在这里,别乱走。有人搭讪,不必理会。” 豪宅二楼的书房,隔音极好,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紫檀家具沉重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线香的味道。 陈老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保养得宜,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她看着走进来的陈槿,眼神锐利如鹰。 “阿槿,”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外面的场合,你玩得再出格,我不管你。但今天这种日子,你把什么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她甚至没有问那个女孩是谁,直接用了“阿猫阿狗”和“不三不四”这样的字眼。 陈槿似乎早已料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奶奶,她不是阿猫阿狗。她是我的人。” “你的人?”老夫人嗤笑一声,佛珠捻动的速度快了些,“你外面有多少个你的人,我懒得过问!但带回家,不行!陈家的门楣,不是让这些玩意儿来玷污的!你玩玩可以,心里要有点数!”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带着怒意的决断:“别忘了你的身份!迟早是要回来联姻的,为了家族,有些责任你推不掉!以前胡闹也就算了,现在你在欧洲那边是有点本事了,但根还在陈家!婚姻大事,由不得你任性!” 这些话,陈槿早已听过无数次。从她青春期开始,家族就为她规划好了未来的道路——与某个实力相当的家族联姻,强强联合,巩固利益。即使她早已凭借狠辣的手段和精明的头脑在欧洲打下了属于自己的,不容小觑的商业版图,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家族的部分产业,但在老夫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她依然是陈家的女儿,最终的归宿必须符合家族利益。 而她带回女伴的行为,尤其是在这种正式场合,无疑是对这种传统和规划的挑衅。 陈槿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语气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的婚事,我自有主张。联姻?没必要。至于我带谁回来,我看中了谁,那就是谁。别人,没资格置喙。” “你!”老夫人气得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放肆!” 陈槿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强硬:“楼下我的未婚妻还在等,我先失陪了。”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书房,留下老夫人面色铁青地坐在一片沉郁的线香气味中。 回到宴会厅,音乐依旧悠扬,宾客依旧喧闹。陈槿脸上的冰冷在看到独自站在角落、显得有些无助的章苘时,一闪而过怜惜的情绪。 她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再次揽住章苘的腰,将她带离角落,走向人群中央,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揽着章苘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无论谁反对,无论有多少阻碍,这件“藏品”,她都要定了。 章苘被动地跟着她,肩上的皮草沉重而闷热,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她虽未亲耳听到那场谈话,但从陈槿瞬间冷硬的气场和那位老管家讳莫如深的表情中,她隐隐猜到了一些。原来即使光鲜强大如陈槿,也并非全然自由,而她这个被带来的“展览品”,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 第49章 拜访 从香港回到上海,空气里弥漫着熟悉又陌生的年节气息。外滩的霓虹依旧璀璨,却比维多利亚港多了几分市井的喧嚣和人间烟火气。章阁绮的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明几净,摆放着新买的年宵花,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温馨。 门铃响起时,章阁绮正对着电脑处理最后一点公司事务。她有些疑惑地起身开门——并未预约客人。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考究、神情恭敬的男士,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着装整齐的工作人员,手里捧着大大小小、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几乎堆满了楼道。 “章女士,您好。冒昧打扰。”为首的男士微微躬身,递上一份烫金的礼单,“这些是陈槿陈总吩咐我们送来的新年礼物,请您笑纳。” 章阁绮愣住了,疑惑地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的物品琳琅满目,从顶级的珠宝首饰、珍稀的滋补品,到昂贵的古董摆件、限量版的奢侈品……价值不菲,且显然花了心思投其所好。 “陈槿?”章阁绮蹙起精心描画的眉,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她并不认识什么姓陈的、如此大手笔的“总”。“请问……这位陈总是?我们似乎并不相识。” 送礼物的人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恭敬却滴水不漏:“陈总久仰您的大名,一直非常欣赏您的魄力与才华。这些只是一点小心意,祝愿您新年安康,事业顺遂。您不必客气。”他巧妙地避开了身份问题,只强调送礼的诚意。 章阁绮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绝不简单。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些礼物和来人,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无功不受禄,这份厚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还请代我谢谢陈总的好意。” “章女士,您千万别推辞。这只是陈总的一点心意,与生意无关,纯粹是晚辈对长辈的孝敬和新年祝福。”来人态度坚决,似乎不收下绝不离开,“陈总特意叮嘱,务必请您收下,否则我们回去无法交代。” 僵持片刻,章阁绮看着对方毫不退让的态度,又瞥了一眼那夸张的礼单,心知这绝非普通结交那么简单。她沉吟片刻,终究不愿在自家门口与这些人起冲突,只得暂时让步:“既然如此……那就先放在这里吧。替我多谢陈总。” 工作人员这才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礼盒搬进客厅一角,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礼貌告辞。 门关上,章阁绮看着那堆华丽的“小山”,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这个神秘的“陈总”,到底是谁?如此强势的做派,目的何在?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女儿章苘,但立刻又否定了——苘苘在伦敦读书,交往的也应该是同学之类,怎会认识这等人物? --- 而此时,章苘正独自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与母亲公寓一街之隔的酒店套房,是陈槿在上海的临时居所,也是章苘此刻的落脚点。但回到上海,踏入这片熟悉的土地,即便只是暂时脱离陈槿的视线,也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有片刻的、虚假的松弛。 她反锁了浴室的门。巨大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苍白的脸。香港婚礼上的华服珠宝早已褪下,换上了舒适的旧睡衣。她抬起手,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象征着绝对服从与占有的、荆棘缠绕着祖母绿的戒指,冰冷而沉重。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将那枚戒指从指根褪了下来。冰冷的金属划过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短暂的红痕。 戒指被随手扔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滚落在一旁,那抹幽绿的冷光在浴室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却也暂时与她无关了。 章苘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氤氲的水汽逐渐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需要这片刻的、真正的独处。不需要扮演谁的女伴,不需要保持精致的妆容,不需要时刻警惕着陈槿的喜怒和触碰。尽管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楼下就有监视的眼睛,手机里还有那个绝对不能拒接的号码,但这一刻,她只想放空自己。 洗完澡,她裹着柔软的浴袍,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运行声。她望着天花板,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香港的婚礼,不去想陈槿祖母那轻蔑的眼神,更不去想……那枚被摘下的戒指所代表的无尽控制。 身体陷在熟悉的柔软里,鼻尖似乎能嗅到一丝属于“家”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尽管这只是酒店。这是她回到上海后,唯一能感到一丝丝放松的时刻。尽管这放松如此脆弱,如同偷来的时光。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楼下保镖的例行询问信息,那片刻的宁静才被打破。 章苘眼中的微光黯淡下去。她拿起手机,简单地回复了一句“一切正常”,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抓住那残留的、稍纵即逝的松弛感。至少在这一刻,戒指不在手上,枷锁仿佛松开了一丝。至于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日子,她不敢去想。 第50章 迎合 晚上十点多,酒店套房的门被刷开,发出轻微的“嘀”声。陈槿带着一身室外寒气和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她脱下大衣,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 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卧室。 几乎是在瞬间,陈槿那双翡翠绿的眸子就眯了起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不和谐之处—-章苘那只随意搭在书页上的左手,无名指突兀的空空如也。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章苘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但已经晚了。她放下书,站起身,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你回来了。” 陈槿没有立刻发作。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她在章苘面前站定,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直接用冰凉的指尖抬起了章苘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戒指呢?”陈槿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怒气,但那双眼睛里凝聚的风暴却让章苘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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