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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拿起陆燃的那本星空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翻开。指尖抚过深蓝星空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人绘制时专注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打开。 第一页,那张模糊的星空照片和那句“给沈清嘉——你喜欢的星空,和我们看过的第一片”,已经让她的视线再次模糊。 她往后翻,一页,又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星座简图,那些零碎的、毫无文采可言的句子,像一部粗糙却无比真实的默片,在她眼前缓缓播放: 「11月7日,阴。脚踝还是疼,复健很无聊。想起你说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极星,晚上看了半天,云太厚,没找到。不过,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11月20日,晴。今天测速,成绩恢复了七成。栾教练脸色终于好点了。晚霞是橙红色的,你上次说像猎户座参宿四的颜色,我记住了。」 「12月3日,小雨。周周说可能有线索在江北市实验高中。江北市在北边,北极星是不是比我们这里看起来更亮、更坚定?」 「12月14日,出发前夜。东西收拾好了。星空笔记本也快写满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沈清嘉,我们要来找你了。等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有最朴素的记录和最直白的想念。 可正是这种毫无修饰的真实,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沈清嘉心里那道死死锁住情绪、维持冷静的闸门。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了蓝色的墨迹。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那本笔记本,蜷缩在床头,将脸埋进膝盖,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哭声闷在胸腔和布料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为那些独自承受压力的日夜,为母亲那一巴掌带来的屈辱和心寒,为朋友跨越千里而来的珍贵心意,也为陆燃那笨拙却滚烫的、写满了一整本星空的思念。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在那些她以为被全世界遗忘和抛弃的灰暗时刻,有人在南方的城市里,仰望着北方的星空,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胸腔的抽噎。她慢慢坐直,抽了张纸巾擦干脸和笔记本上的泪痕,动作很轻。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攥得温热、边缘有些湿润的纸条。 陆燃的新联系方式。 她凝视着那串简单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了很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朴素文具盒——铁的,表面是磨砂蓝,没有任何花纹。 她打开文具盒,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笔、尺子和橡皮。她将那张纸条仔细地、平整地压在最底层,贴着冰凉的铁皮。然后,“咔哒”一声合上。 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她将文具盒握在手里,冰凉的铁皮很快染上她的体温。 以后,它会一直待在她的书包里,陪着她去学校,陪着她上课,陪着她度过在江北的每一天。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秘密的、也是脆弱的联结。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不亮深沉的夜空,也照不进此刻女孩沉寂却暗涌的心湖。冷战在继续,学业要继续,生活也要继续。 沈清嘉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陈颖,算了,爱怎样怎样吧,沈正国或许还不知道今天的事,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反正他出差,也没时间管这些。 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沈清嘉自我安慰着,可是她又一次失眠了,每次闭上眼,都能想到陈颖的巴掌和包厢里的沉默,于是,她干脆起身,也开始给她们写起了回信。
第四十六章分裂 江北,沈清嘉的房间。 台灯的光晕是房间里唯一的热源,在冰冷的冬夜里圈出一小片昏黄。沈清嘉趴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最终落下。写下的不是公式,不是解析,而是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也无人收信的信。 12月20日晴 今天你们来给我过生日了。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可除了最开始看见你们的那一刻,剩下的只有混乱和……冰冷的绝望。我很想你们,特别特别想,想到心口发疼。 但我更自责,那么美好的时刻,那么珍贵的相聚,被我母亲……不,被“我们”这个家,彻底打破了。我感觉她就像个粗鲁的闯入者,打碎了水晶球,里面的雪花混着彩屑,落了一地泥泞。 我以前一直很听话,很认真,努力优秀,努力得到他们每一句“清嘉真棒”的认可。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可是,他们还是不满意。我考了第一,他们说“保持”;我拿了竞赛奖,他们说“再接再厉”;我有了朋友,他们说“不要耽误正事”。 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我好累。 我不想问为什么了,陆燃。我也不想再听他们说任何“为你好”。我不想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活了。我想做沈清嘉自己,不是“金牌工程师的女儿”,不是“泽霖的年级第一”,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和延续。我就是我。可“我”在哪里?我现在……好像找不到了。 12月21日多云 今天是周日,我还待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连睡觉都变成一种负担——闭上眼就是包厢里刺耳的巴掌声和母亲冰冷失望的脸。我只想时间倒流,或者快进到……能再见到你们的那一天。 陆燃,那天我走后,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你再也别来找我?你答应了吗?你……会答应吗? 12月22日阴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煎蛋。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我没动,也没说话。陈颖坐在对面看报纸,我们之间隔着牛奶蒸腾的白气和比空气更冷的沉默。 我原先的手机被“保管”起来了,现在身上这个,通讯录里只有她。陆燃,我真想把你的号码存进去,就存一个“A”,放在第一个。可是我不敢。我怕万一……她又发现,又会去找你麻烦。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一次,就够了。 12月23日晴 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可我觉得冷。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闭上眼,全是碎片:蛋糕上的烛光,你们笑着的脸,妈妈挥起的手,我夺门而出的狼狈,还有临潇河上灰白的冰。 陆燃,你最近过得好吗?董雪有没有再针对你?我们的“窗台时间”,你都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今天……妈妈有给你带芒果干吃吗?你以前说过,训练累了吃一块,特别甜。 12月24日阴 陆燃,你有在好好训练吗?脚踝的旧伤,天气冷的时候还会不会痛?栾教练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拿着秒表,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全是关心?……我还是睡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星空笔记本,我有时会翻开,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我想去天文馆了。可是,一个人去,好像没什么意思。 12月25日小雪 陆燃,下雪了。 江北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今天是圣诞节,街上好像很热闹。但我还是没和陈颖说话,甚至没和她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中午借口学习,没出去。晚上回来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全麦面包。 可是,每次想咬下去的时候,胃里就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我知道这样不行,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逼着自己,像完成最讨厌的实验一样,一口一口,机械地咽下去。面包很干,刮得喉咙疼。 陆燃,天冷了,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缝一件厚厚的、暖和的毛衣?你家里会冷吗?你这个时候……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在看雪? 陆燃,圣诞节快乐。虽然,一点也不快乐。 12月26日晴 陆燃,外面的太阳好亮,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我把窗帘紧紧拉起来了,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台灯这一小团光。好像……把太阳关在外面,也把你关在外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怎么这么冷啊。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人……越来越不想动了。 12月27日雨夹雪 陆燃,今天又是周六了。上周的这个时候,你还在包厢里,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今天我没有待在家里,我去了临潇河。河水还是那样,结着薄冰,沉默地流。 我站在我们上次待过的地方,总觉得你没走,总觉得你们都没走,下一秒就会从哪个角落跳出来,笑着喊我。 今天……突然很想吃倩倩给的熊博士软糖。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她从家里带来,分给我们每个人一小包的。糖纸亮晶晶的,糖体软软的,酸酸甜甜。我好久没吃到了。 12月28日雾霾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灰蒙蒙的雾霾罩着一切,让人喘不过气。我还是没和陈颖说话,她也没再主动找我。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爸爸还在出差,这样也好,反正……我也很讨厌他们这样。 我头好痛,像有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扎,眼睛又酸又涩,根本睁不开。可是躺在床上,脑子却异常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你们……在泽霖,都还好吗? 笔尖在这里停住,洇开一小团墨迹。沈清嘉放下笔,将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颤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的肉,带着血丝和温度。 这些无人倾听的倾诉,成了她对抗无边冷寂和内心崩塌的,唯一支点。 --- 泽霖一高操场。 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塑胶跑道被染成一种陈旧的暗红色。一个身影正在跑道上进行着枯燥的折返跑,步伐稳定,呼吸粗重,汗水早已浸湿了额发和背心。是陆燃。 自从沈清嘉离开,那个窗台边讲题的身影消失了,每天黄昏的“保留节目”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更长时间、更高强度的奔跑。 仿佛只有身体极限的疲惫和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才能暂时压住心底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翻搅的、混合着思念、自责和无力感的酸涩。 好累。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 但不能停。 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沈清嘉苍白的脸,红肿的指印,临别时泪眼模糊却死死攥着纸条的样子,还有陈颖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 “我要坚持下去……没多长时间了……”她喘息着对自己说,不知道是指即将到来的高考,还是指某种内心煎熬的期限, “一定可以挺过去的……距离省赛还有好久呢……”省赛,下一个目标。仿佛只有用一个个具体的目标填满时间,才能让她忽略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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