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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留置针的胶布固定得结实,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将她牢牢锚定在现实的病床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还在那里。静静地立在柜子边缘,像一艘经历了风暴却未曾倾覆的小船,停泊在安全的港湾。 看到它的瞬间,梦中那股灭顶的窒息感才缓缓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颖和沈正国走了进来。陈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沈正国则拎着一袋水果。 两人脸上都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温和而小心的表情。 沈清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进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湖,映出父母的身影,却激不起任何涟漪,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么看着,仿佛眼前只是两个定期出现、需要观察的客体。 这比激烈的反抗更让陈颖心慌。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嘉嘉,你醒了啊?感觉好点没有?我和你爸爸……回家给你炖了汤,很清淡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材香气的肉汤味道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闻到那股油腻的味道,沈清嘉的胃部条件反射般一阵抽搐,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 她甚至连皱眉都省去了,只是漠然地闭上眼,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拉起被沿,遮住了大半张脸。用最直接的动作,拒绝了沟通,也拒绝了食物。 陈颖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红了,蓄满了无助和委屈的泪水。 她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关怀,为何换来的是如此彻底的冰冷回绝。她期待的“脱离苦海”、“回到正轨”,在她女儿这里,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更深不见底的“苦海”。 也许,他们夫妇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被他们规划、培养的女儿。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那份沉默的、被打磨出的坚韧,一旦调转了方向,竟会变成如此坚硬而冰冷的壁垒。 沈正国叹了口气,对陈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陈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默默放下保温桶,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有些佝偻。 沈正国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看着被子下蜷缩的一小团。他知道,女儿对他,未必比对陈颖好多少。但至少,挥出那一巴掌的不是他,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说服可能。 “嘉嘉,”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理性, “爸爸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舒服。但无论如何,身体是自己的。你一直这样不吃东西,怎么恢复体力?以后……怎么回到学校继续学习?” 被子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沈清嘉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嘲弄:看吧,果然还是这套说辞。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怕她耽误了“正事”,耽误了那张他们心心念念的“成绩单”和“前途蓝图”。 沈正国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了,甚至起了反效果。他连忙找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焦急: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好起来,一直这么虚弱,以后……以后怎么有力气去见你在泽霖的那些同学朋友?你想让她们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你担心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被子下的身影没有再动,但也没有转过来。沈清嘉依旧闭着眼,只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不,她不想让陆燃她们担心。可是……“以后”?还有“以后”吗?妈妈已经勒令她们不许再来往。而她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们?被家庭压垮的狼狈模样吗? 她依旧沉默。不信。父母的任何话语,此刻在她听来都像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或是为了让她重新戴上枷锁的诱饵。 沈正国看着她毫无松动的背影,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疲惫地摇了摇头,站起身: “你不想吃,就先放着。好好休息,爸爸出去了。” 走出病房,陈颖立刻迎上来,眼神充满期待。 沈正国沉重地摇了摇头:“没用。她根本……不信我们说的话了。” 陈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痛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作为父母,在女儿心中连最基本的信任都荡然无存了?这比女儿生病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失败。 “这样下去不行,光靠营养针撑不了多久。”陈颖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医生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正国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作为工程师,他的人际关系网里不乏各行各业的人。 他记得多年前为一个高档小区做造价咨询时,认识了一位业主,是位颇有声望的心理医生,姓陈,叫陈福海。当时合作还算愉快,留了联系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福海吗?是我,沈正国……对,好久不见。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是这样的,我女儿最近……出现了一些状况,心理和身体上都不太好,住院了。我们很担心,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能不能抽空过来帮忙看看?或者,给我们一些指导?” 他的语气充满了身为父亲的焦虑和无助,褪去了平日工作时的干练,只剩下一个试图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 另一边,泽霖。 陆燃结束了加练,比平时更早一些回到了家。身上汗不多,神色却比跑完一万米还要疲惫。 母亲陆萍依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 “今天怎么回这么早?”她早就察觉到女儿最近不对劲。以往训练完回来,总是大汗淋漓,眼里带着运动后的亢奋或疲惫,时间也比现在晚。 可最近,陆燃回来得早了,身上汗少了,眼里却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 陆燃没回答,她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却撑起了她们母女俩全部的天空。 一股混合着思念、担忧和自我怀疑的情绪突然涌上来,她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陆萍依,把脸埋在她沾着油烟味的肩膀上。 “妈咪,”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沈清嘉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是没敢把之前被董雪针对、沈清嘉如何帮她、以及后来陈颖找她谈话的所有细节告诉母亲。怕母亲担心,也怕那份无力感会传染。 陆萍依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女儿抱着。她知道女儿去江北找沈清嘉的事,心里是支持的。 陆燃从小到大,性子倔,朋友不多,段暄妍算一个,沈清嘉是第二个,而且是那么优秀、不嫌弃她们家境的孩子。她看得出,女儿很珍惜这段友谊。 此刻感受到女儿的沮丧,陆萍依心里也发酸。但她习惯了和女儿的“对抗路”相处模式, “哟,人家姑娘跑了,你没追到呀?” 陆燃一听,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有点红: “妈!你说什么呢!她不是跑了!她是……她是……” 她“她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像颗被霜打蔫的茄子,垂下脑袋,声音更低落, “要不是因为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帮我,她根本不用转学……” 看着女儿是真难受了,陆萍依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拍拍陆燃的手背,放柔了声音: “别瞎想,也别太担心了。嘉嘉那孩子,聪明又有主意,真要有什么需要,肯定会主动联系你的。你现在是高三的关键时候,自己的事也要顾好。” 她顿了顿,想起女儿提过沈清嘉喜欢吃她做的芒果干,便说:“下次妈再做点芒果干,你找机会……嗯,总能找到机会给人家带过去的。” 陆燃知道母亲是在安慰她,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母亲平添烦恼。她长长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怀抱,转身进了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萍依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 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对付锅里的菜,只是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
第五十章就医 沈正国请来的心理医生陈福海,是个五十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和沉静的男人。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舒适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看起来更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学者。 在医生办公室,陈颖迫不及待地、带着焦虑和后怕,将女儿转学前后的变化、那场冲突、以及近日来持续的沉默、厌食、失眠和最终的晕倒,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时而强调女儿的“不懂事”和“叛逆”,时而又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和困惑。沈正国在一旁补充着细节,眉头紧锁。 陈福海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笔记录一下,并不打断。等夫妻俩说完,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量: “沈先生,沈太太,根据你们的描述,清嘉目前表现出的情感隔离、食欲严重减退、兴趣丧失、精力枯竭,以及由激烈冲突触发的晕厥,确实符合重度抑郁伴随急性应激反应的一些特征。这通常不是单一事件导致的,而是长期积累的压力、无法排解的情绪、以及核心需求(比如自主感、归属感)被严重压抑或剥夺后,一种身心系统的‘崩溃’和‘关闭’。” 他看向陈颖,目光里带着理解,但并无指责: “转学、环境适应压力是一个因素,但看起来,青春期对独立和自我认同的强烈需求,与家庭原有期望之间的剧烈冲突,可能是更核心的诱因。那场生日会的冲突,更像是一根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导火索。” 陈颖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随后,陈福海提出单独和沈清嘉谈谈。病房里,他拉过椅子,在离病床一个恰当的距离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温和地观察了一会儿闭目装睡的女孩。 “清嘉,我是陈医生,你爸爸的朋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你可以不开口。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如果你有任何想说的,或者哪怕只是一个问题,我都在听。” 沈清嘉眼睫微颤,没有反应。 陈医生并不气馁,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窗外的天气,医院楼下花坛里耐寒的植物,甚至提到了南江市某个著名的景点。他的话语平缓,不带任何评判和引导,更像是一种氛围的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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