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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颓然跌坐在女儿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木然环顾。视线无意间落在书桌抽屉微微敞开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本摊开的、写满字的笔记本。不是习题,是日记。 一种混杂着窥探欲和迫切想了解女儿内心的冲动驱使她伸出手,取出了那本笔记。 从12月20日开始,一页页,一字字,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痛苦、压抑、思念、绝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闭上眼,全是包厢里的争吵。」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拿桌子上的早饭,我不饿,我也不想搭理陈颖。」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到头来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好冷啊,我越来越不想动了……」 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陈颖的眼,更扎进她的心里。她拿着笔记本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困难。 原来女儿已经这么久没有睡好过了?原来她每一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原来在她眼里,父母的爱竟是如此冰冷而功利? 那句“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尤其刺眼,让她猛地想起生日冲突那天,女儿崩溃哭喊的话语。 当时她只觉女儿叛逆、被带坏,此刻再读,却品出了字字血泪般的控诉和绝望。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 陈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弯下腰,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错了?难道……真的错了吗?她一直坚信的“为她好”、“铺就最好道路”,在女儿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残忍。 不知哭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将她从几乎溺毙的自责中暂时拉出。她手忙脚乱地擦泪,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愣住了——是陆燃。 那个她曾经视为“麻烦源头”、认为会“带坏”女儿的女孩。 陈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接起电话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 “喂,小燃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燃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 “阿姨,是我。我买了31号的车票,当天晚上就能到江北。您别着急,我说过的话,我就一定会做到。” 听到这毫不犹豫的承诺,陈颖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如潮水般再次涌上。 以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她们是“不三不四的人”,可现在,在她束手无策、女儿濒临崩溃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却是这个她曾经极力排斥的女孩。 命运仿佛一个巨大的嘲讽,又像一次沉重的叩问。 “小燃啊,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陈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真切的感激和歉意, “阿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过来……这次折腾你的全部费用,车票、住宿,阿姨来承担,你千万别推辞。” 她知道陆燃家境普通,上次北上估计就花了不少钱。求人帮忙,不能再让人家破费。 陆燃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客气,但最终还是坦率地接受了:“谢谢阿姨。那我到了之后,再跟您联系。” “好,好。阿姨在医院等你。” 挂了电话,陈颖握着手机,站在女儿冰冷寂静的房间里,长久地失神。那个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正在她内心无声地坍塌、重塑。 也许,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 南江火车站,人流熙攘。 陆燃背着简单的行囊,挤上了开往江北的列车。没有座位,四个小时的站票。她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壁,随着列车晃动。 身体的疲惫被心中的焦虑和急切完全掩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颖电话里描述的沈清嘉的状态,心揪得一阵阵发疼。 站票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她只希望列车能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晚上八点多,列车终于驶入江北站。冬夜的寒风瞬间裹挟了她。陆燃裹紧羽绒服,顾不上疲惫,在车站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第七医院”的地址。 出租车穿行在陌生的城市夜景中,霓虹闪烁,却无法映入她焦灼的眼。她只是不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终于,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陆燃付钱下车,抬头望向眼前灯火通明却透着肃穆的住院大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握了握拳,迈步走了进去。 按照陈颖之前告知的病房号,她找到住院部,乘电梯上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夜晚的静谧,偶尔有医护人员轻步走过。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脚步却放得又轻又稳。 来到那扇病房门前,她停下。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她抬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出现在门口的,是面容明显憔悴、眼睛红肿,却强打起精神的陈颖。 “小燃,你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 陈颖侧身让她进去,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期盼、愧疚,还有深深的不安。 陆燃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越过陈颖,投向了病房里面。 病床上,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半靠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对门口的动静毫无所觉。 仅仅是一个侧影,陆燃就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么瘦,那么单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灯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冰冷的脆弱。 陆燃的喉咙瞬间哽住了,所有在路上想好的话都堵在胸口。她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清嘉,心口疼得发麻。 陈颖在一旁,看看女儿,又看看僵立的陆燃,眼眶再次泛红,悄悄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了这沉默舞台遥远的背景。 重逢,就在这片消毒水气味的冰冷寂静中发生了。 而沈清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对身后那道灼热而痛楚的目光,浑然未觉。
第五十二章逃避 陆燃没有动。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倚靠在床头、怀抱铁盒的侧影上。 羽绒服还没来得及脱去,肩头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她不想惊扰她,哪怕只是细微的声响或动作。 她像一株在寒夜里悄然生长的植物,固执地、沉默地,将所有的担忧、心疼和跋涉而来的风尘,都收敛进安静的凝视里。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病房里的光线没有变化,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陆燃站得腿有些发麻,眼睛也因长时间专注而微微酸涩,但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要将这分离数月后重逢的第一眼,刻进骨子里。 终于,或许是长时间被注视带来的微妙直觉,或许是窗外某束偶然掠过的车灯惊扰了沉思,病床上的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嘉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门口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陆燃。 她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头发被北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沈清嘉无法承受的、太过滚烫和直白的情绪: 惊喜、心痛、焦急,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惊讶如同冰层下的第一道裂纹,瞬间爬满沈清嘉的心壁。 紧接着是恐惧——她怎么会在这里?妈妈!一定是陈颖!她又自作主张,又去打扰陆燃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强烈的、被彻底背叛和无力掌控自己生活的愤怒。然后是更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不可置信和……难堪。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苍白,消瘦,虚弱,穿着丑陋的病号服,手腕上连着冰冷的输液管,像一个不堪一击的废物,被困在这间充斥着失败和脆弱的白色房间里。 这样的她,怎么能见陆燃?怎么配得上陆燃那依旧明亮、充满生命力的目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在看清陆燃的那一刹那,沈清嘉猛地转回头,同时用尽全力,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被子里面! 白色的被褥迅速隆起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将她完全遮盖,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世界。 逃避。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认为必须做的。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你。 不,我不想看到你。 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被子里的黑暗和狭窄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却也让她无处可逃地直面自己汹涌的羞耻和痛苦。 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隔绝了光,也隔绝了空气,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里彻底抹去。 因为激烈的动作,她原本放在被子外、连着输液管的手猛地被牵扯。 留置针在皮肤下狠狠一扭,尖锐的刺痛传来,但她仿佛没有知觉,只是更紧地蜷缩。针头附近的胶布翘起,细细的输液管在空中危险地晃荡。 陆燃站在原地,心脏像被那只扯动输液管的手同时攥紧。她看着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看着那晃动的输液管,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懂她。 懂沈清嘉此刻近乎偏执的孤傲和那用逃避筑起的、脆弱不堪的防线。那是她在经历了家庭冲突、自我怀疑、身心崩溃后,仅存的、最后一点关于尊严的执拗。 她不想以这样狼狈无助的模样,呈现在曾经并肩作战、甚至隐隐被她视为“光”和“力量”的陆燃面前。 无论这一刻,陆燃有多么想冲过去,像上次在临潇河边那样,用力地、不容拒绝地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她想掀开那床被子,看看她到底瘦成了什么样,摸摸她苍白的脸,擦掉她可能正在流淌的眼泪……她都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不能逼她。尤其在这样的时刻。 陆燃深吸一口气,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彻底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令人心碎的颤抖和沉默,暂时关在了门内。 她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迅速按下墙上的护士呼叫铃。很快,一名护士匆匆赶来。陆燃简短地说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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