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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自由,不好么?天大地大,你还未曾去过。一辈子圈在这屋檐之间,你不遗憾吗?” 这话太长,肆於几乎听不懂。可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告诉她,方执说这话,其实是想留下她。 她将这虚无缥缈的缝隙抓住,捧着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颤抖道:“家主,别扔肆於,求您。” 方执将她手心的东西拿起来,脏而黏的液体顺着指缝滴答。她说,那就留下吧。 肆於惊诧地望着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伞下焦灼一片,方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获救一般转过身去。 “喂,”衡参靠在门边,绕过方执,却笑着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无妨。” 肆於听了,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便往院外跑。方执无端追了几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后日、明年后年,肆於再说也无妨。” 她反应倒快,衡参噗嗤一声笑了。方执呆呆地望着她,转眼之间,院中已只剩她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夜雨》薛逢: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方执的痛苦,这件事对她而言并非“获得了一个姐姐”或者“失去了一个忠仆”这么简单。 上回她的猜测中其实有些疑点:为什么方书真养着养着就遗弃了?肆於是如何到了笼里?方书真又是怎么知道她在笼里? 这些事衡参心里有怀疑,但方执暂且无心去想,衡参要再去找探子,也是想试着问问这件事。她之前找不到肆於具体的消息是因为无处下手,现在有年份、出身等等,好找一些。 下回预告: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回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清晨,芳园来了位客人,舆车停在北门,她随手便施了几颗银子,叫方府的马伙好好喂她的两匹马。 她常年在北边做生意,门房这会儿没有管家,其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认不出来。闻冬将她引到会松厅里,因看见她腰上的烟袋,晓春四竹去取了府上的烟丝,包好之后也带了过来。 白云山却不要烟,笑道:“这并非我的地界,还得先问问方总商意思呢。” 闻冬应道:“已叫人去请了,白老板,您稍等片刻。” 白云山饶有兴味道:“方总商还贪懒觉么?” 三位丫鬟谁都不知该应什么,白云山也不为难她们,终摆手道:“不必叫她,方总商日理万机,说不准是昨夜深熬。我在此候着便是,她何时醒了,你们再请。” 闻冬只得应是,然其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口匆匆脚步声。她几人皆回过头去,果真是家主带着金月进来了。 方执大步流星进了堂中,因笑道:“外头下了一夜的雨,马滑霜浓,你是毫不在意。来这样早,岂不扰了旁人清梦?” 她确确实实没睡好觉,可她昨夜那事,该同谁说理去耶? 见她进来,白云山起身相迎,方执摆摆手,自坐到正座。金月四竹留下伺茶,其余人便就此退下了。 白云山玩笑道:“是为见您,听见鸡鸣便再睡不着。” 方执道:“在舍下你可收了那神通罢,别叫某这丫鬟们当你是个不正经的。” 方执示意金月给她点烟,白云山也不推辞,这便吞云吐雾起来。对狡猾的人,如问栖梧、郭印鼎或是眼前这位,方执从来伺机而动,这般白云山只说闲话,她也绝不先问,唯句句应着。 她二人没用的话说了几番,白云山终抿唇一笑,将她此行目的娓娓道来了。原是她在公店那村子盘了一处地,如今已改造成了一个山庄,歌僮舞伶琴师一应俱全,另配有茶间雅室、仿不系舟、赌坊戏园等等,想供各路商人在炒窝之关键时候居住。 方执听到一半,不禁心道,这人实在太有办法,赤手空拳补上家里那窟窿,甚至如今跻身梁州豪商之列,想来非得是这般活络。 听罢了,方执问那山庄多大。白云山道:“占地共计七十七亩,建筑面积二十亩。” 方执惊道:“你弄了这么大个动静,我竟浑然不知。” 白云山因笑道:“虽说都在介村,我那地方比公店还靠南些。介村地价随着炒窝兴盛也涨了不少,不过田价总还不变。” 方执一愣,却没再说什么。白云山想将这山庄暗中广告一番,不可大肆宣传,最好弄个润物细无声似的。而方执是炒窝核心人物,自是替她推广的最佳人选。 白云山将这来意表明,却不提能给什么报酬。方执心里知道,这人是在等她自己开条件。她方执并不缺金银,甚至,就是白云山倾家荡产给她,她也未必看得上眼。建一个山庄请商人住着,方执很清楚,这其中好处在于客人谈吐之间的情报。 她默然良久,白云山不时吐出烟来,渐渐却停下了。烟丝兀自闷在里头,对这场谈话,她其实势在必得。 方执手里盘着黑白两颗棋子,因问:“既是农田,一弄七十多亩,不太大胆了些?” 私占农田在虞周乃是重罪,如今她一占便是七十七亩,方执若真同她合作,不可不先试探一番。 白云山徐徐吐了口烟,笑道:“这块地方在介村、南介村边界,西靠丽山,本就有些纠缠不清。在下将县府宴请一番,给了些好处,如今鱼鳞册上,那地方已并非田地。” 说罢,她便将塔拉里的地契拿了出来。方执也不推辞,接过来细细看了,果真如她所言。 “咦,”方执瞧着地契时,白云山又自顾自道,“生意之余,白某私心想邀请方总商到山庄小住,虽说初夏还不至于避暑,我那里山清水秀,也有些趣味。” 方执暗想,她如今心里烦闷,出去小住倒也好散心。转而又想到素钗之病,不好将她独留府上,因胡乱找个借口回绝了。 白云山不再强让,她二人静了片刻,方执看着地契,其实心已不在上头。她深知这是一场阳谋,白云山此番诚意满满,其实更是一种逼迫。她要找一人合作,若方执不应,郭问肖总会有人应,到那时候,于她方执而言,定是会追悔莫及。 白云山又续了一袋烟丝,她二人对坐桌案,其实心照不宣。半晌,方执笑着将地契推了回去:“如今各家在公店附近租些院子,村民将租金开出天价,实在并非长久之计。白老板建这山庄,其中气魄,方某很是佩服。” 白云山听她说得模糊,且不应话,唯笑吟吟地听着。方执便也不再迂回,直道:“若说广告,宴上随口提及也算,布置戏子门客暗中传播也算。白老板请人帮忙,无论花多少银子,怕是保不准对方出几分力罢。” 白云山心下思量片刻,因笑道:“不过方总商为人,白某还是很愿相信。” 方执摆手道:“咦邪,在下亦是生意人,哪会叫你一句话戴了帽子。依方某意,若某同你一荣俱荣,自会替你尽心张罗。” “哦?”白云山笑道,“白某洗耳恭听。” 她却也一时忘了礼节,说着话,嘴边漫起白烟。方执瞧着她,白烟散去,先看见她一双眼,接着便是眼下红痣。 这种痣有甚么说法?方执兀自笑笑,想不起来了。 “这很容易,”方执含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方某想往你那山庄里安排三位下人,旁的一概不要,白老板可愿意?” 白云山微微直了直身,她知道方执之缜密,这三个下人怕也不会叫她有什么麻烦。她只是气方执之狡黠,这般要求实乃坐享其成,而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烟管磕了一下桌案,她便拿起来抽了一口,接着,一声笑随着白烟散在空中:“好说。既如此,云山便全仰仗方总商了。” 方执呵呵一笑,她二人如此已说个八九不离十,其余闲话,不再说去。 白云山自北门来,方执只将她送到影壁。她回府时专绕了一下,是为绕过马房,她知道肆於一定醒着,将肆於留下看似心血来潮,可她并不后悔。只不过,她暂且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 她不再想了,匆匆走过马房库房,因挂着素钗之病,向西直往沁雨堂去了。 有客人来,狗起身迎到院门,一见是方执,便又转头回去了。文程亦在这院,气狠狠地看着狗。好在方执根本没在意,唯问道:“所赖何事?” 沁雨堂院中还有几位短工,文程倒像是监工。众人皆向方执问好,文程应道:“素姑娘要些花木,别的都好说,唯橘子树还要嫁接,因请了些花匠来。” 方执点点头,又问:“里头有谁在耶?” 文程道:“衡姑娘,六姨太,肖夫人。” 方执略作思索,带着金月,这便向房门走去。才走几步,她又忽地停下,因道:“你差人往公店去,叫林润英回来一趟。” 文程应是,方执“嗯”了一声,接着走了。 沁雨堂门口还挂着绵帘,方执甫一进去,便向红豆道:“眼瞧着入夏了,不妨换成纱窗,她这病总捂着也不好,还应多通通风。” 红豆应是,众人原在尽间罗汉床上坐着,一见方执便都起了身。方执先同甄砚苓执手,因道:“可是稀客,坐罢,这样生分作甚。” 她与甄砚苓往里走,红柳在后头随着。甄砚苓道:“听红柳说素钗身上不好,甄某琐事缠身,其实早就该来。” 素钗原在榻上坐着,这会儿非要撑着身子往榻边挪,衡参坐在她边上,只得扶她一二。 方执瞧她这般,因向甄砚苓道:“她不过太固执些,从前生病还叫人瞧瞧,如今非要自己扛着。你说说,这哪是长久之计耶?” 甄砚苓听了,便也劝素钗好生请医官抓药。素钗攥着衡参,急得咳了几声,才道:“又非金玉之身,哪有什么撑不过去。” 方执听不得这话,当即便蹙眉要辩,念着外人在场,最终忍了下来。甄砚苓却已觉出不合时宜,便携着红柳告辞了。 素钗这病算来已有月余,方执心里念着,然其琐事缠身,唯总叫衡参过来探望。她隐约知道素钗讳疾忌医,这日才得闲来细问一番。 她总以为事情有可转圜,哪有人无缘无故惧医呢?就是真有缘由,她身为半个医官,肯定能将素钗说通。她却不料,客人走后,她翻来覆去劝了半个时辰,素钗竟是油盐不进。 问她缘由,她说没有缘由。问她那有何可惧,她说生性如此。问她若不治而亡怎么办,她说命数而已。 一番谈下来,方执没说动素钗半分,却将自己气得火冒三丈。她同素钗从未有过什么分歧,这般忍不住大吵了一顿。她原不知素钗执拗至此,生病治病是多么顺理成章,这人却半点也不松口,硬要自己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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