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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因问,为何又写了呢?荀明道:“余专为救疫写了此书,若余都不写,想必再也没人写了。沧海桑田,如今罕见的病症,日后未必不会传到街坊巷里,不过大概是几百年、几千年后了。” 这年数说来像传说似的,几个丫鬟都抬头瞧了瞧她,却都发现她并非玩笑。方执道:“老师,执白定不遗余力使其传于天下。” 荀明道:“余唯拜托你这一件事,执白,往后月钱也不用给、草药也不用你来买……” 她眼瞧着自己徒儿竖了眉,便笑笑,不再往下说了。她之医术原本不愁吃穿,无奈她治病收的银子太少,入不敷出。有时候外出救疫,病家给什么她都肯收。一颗鸡蛋、一个箩筐、一双鞋垫,她自己不用,转头便又施了出去。 依附方家,于她而言,也是走投无路之举。 方执此番回来事情不少,却在这直编了一晌的竹简。启明堂总能让她感到安宁,或是因为药香,或是因为荀明。而荀明也始终没问她忙不忙、是否别在这消磨,师徒二人绕着同一根韦编,把所有愁绪都编了进去。 屋里暗到该点灯的时候,方执终于要离开这里。她将手头这绳结紧住,放下韦编,却是迟迟不动。有一句问她在心里憋了良久,待到丫鬟们起身去燃烛,她终开了口:“老师,您遇到过不肯治病的人吗?” 荀明一愣,她脑中无端闪过方书真的脸,却只道:“生与死不过一个念头,有的人想要走了,想着想着便真发了病。上天要将她带走,硬要留她,其实是不仁义的。” 油灯才燃着时有股霉潮味,看着一缕黑烟,方执低下头去。她心里有个地方流出酸水来,她不禁问:“究竟为什么呢?” “为什么?”荀明摇了摇头,“执白,这你要问那人自己。” 方执回去了,她将闻冬一道带着,车里显得有些拥挤。也不知哪一下,她发觉两个丫鬟都瞧着自己,因问:“甚么事?” 金月说:“家主,咱们到了。” 衡参去镖局请了行事牌,不过夏日镖局生意萧条些,暂时没什么活儿干。闲暇时候,她却也不怎么往外跑了,唯常常到沁雨堂去。素钗那架琴的琴身上有擦不掉的血痕,后来某一天,笛子上也沾了血。 湘妃竹变得斑驳,衡参说,我再给你制一把,你瞧着我,也好学一学。素钗答应了。沁雨堂院中绿意盎然,橘子树上挂着累累青果。素钗盖着一层氍毹坐在躺椅上,衡参吹笛试音,叫她听着,到第三回返工再吹,抬头一看,素钗已睡过去了。 衡参心里一阵空泛,无为地望着红豆,红豆亦这般望着她。这时候院门外冒出来一个花细夭,衡参冲她噤了噤声,直将素钗抱回堂中了。 衡参在堂中待不下去,兀自到了院里。院中木架锯子等等还放在那儿,躺椅上空皱着一团氍毹。她坐在石阶上,无端望着自己的两只手,她有一种想替素钗了结的冲动,她有点不明白了,人究竟为什么而杀人? 细夭也走出来,同她坐到一处。衡参看她一眼,细夭脸上有泪,低头便砸在地上。细夭问,就是荀医官也治不好么? 衡参想了想,点头了。 方执没再逼素钗治病。她自以为与素钗是知己,她结识的所有人,索柳烟、问家两姊妹、白末兰,甚至衡参,在她心里,其实都不如素钗懂她。可是她这次也不懂素钗了,她对素钗有气也有怨,然而每每想到她,心里唯有祈求。 她很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无法向衡参倾吐,也总以为与画霓说了无济于事。向画霓说,就像自说自话,对她而言,没什么滋味。 那晚她从画舫的晚宴里出来,觅了个小舟坐着。肆於在她身侧,她没考虑什么,却倾诉给了肆於。 为什么人和人总要有些隔阂呢,为什么一切不能明明白白是非分明。一通说完,她明白过来,这话太幼稚,她多少年前就已经同衡参说过。 肆於始终瞧着她,她很高兴家主愿意和她说这些,因而脸上总含着笑似的。方执只好苦笑,肆於却问,世上一切不是很明明白白是非分明吗? 方执一愣,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艳羡。她突然很想要肆於的脑子,做一只兽,至少心里不会这样痛苦。 舟头晃晃荡荡,方执有些晕了。她没来由地去捉肆於的手臂,她母亲的手肘处有一块骨奇异地凸出来,果不其然,她在肆於身上也摸到了。她嗅到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腥臊,因松手坐了回去。 她落了泪,等到她开始哽咽,肆於才反应过来。肆於用身上最好的一块布给她擦泪,才凑过来,方执却仓皇逃了。 小舟晃得厉害,肆於习惯地以身子稳舟。她转过身去,方执立在舟尾,回吧,她说,回府了。 文程将方执说的那位妈妈找回来了,此人姓金,是从前府上的一位奶娘。 金余年在很多年前便辞了方府,方执问她方执清的事,她并不惊讶,只说:“能将小人召回来,无外是为大小姐。” 她走时方执还不记事,方执自是不记得她,听见这句大小姐,却有些别样的滋味。 金余年对她没有任何隐瞒,她如今过得拮据,此番梁州,亦想着拿些盘缠回去。 无奈她只是个奶娘,对方家背后的事一无所知,唯知道方执清不是死胎,却因为身体上的异变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长大,每日见的,唯有她这位奶娘。 “就是在这宅子中啊,”金余年想了想,道,“后罩房,西数第一间。后来大小姐大些了,小人便教她说几句话,她用手比着一个‘一’,小人后来才明白,那是房门缝里的一线天光。” 堂里凝涩着一方枯夏,方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好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良久,才接着问:“后来,又为何将她送走了?” 金余年摇头了:“有一天,家主带着大小姐出了门。那日城南有庙会,小人原以为家主是要带她顽去,可是大小姐再也没有回来。 “大小姐的事本就是府上忌讳,做下人的,没有向主家刨根问底的道理,那屋子就此空了,也没人再提起。小人原在育婴堂里做事,原说要回去,可家主给了小人好些盘缠,叫小人往北去了。” 有件事她隐去没说,是觉得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刚出梁州城时险些叫一辆驷撞死,她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向北谋生至今,却也没落着什么福气。 方执暗道,大概就是那时,她母父将方执清扔了。她想问的是方执清如何到了笼中,还想问方书真又如何在多年后得知此事。但很显然,金余年对此再不知情了。 方执没让肆於与金余年相见,她令文程送客,堂里只剩她和金月。金月将方才备的茶水等等收拾了,漱水声很轻,却足以叫方执心乱如麻,她有种想要起身出门却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脑海中闪过一片波光粼粼,她后知后觉,她想她的园子了。 她想她的秋云亭、从书阁,想她的照竹桥、九曲桥,想她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里的红泥火炉,可她的万池园仍然是至尊至贵的行宫,一年之期,怎地就这般漫长。 她带着金月往小花园去了,走着走着,听见一阵嬉闹,还听见灰鸟学人话。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折过墙角,花花绿绿的,小花园里聚着好多人。 她穿衣历来喜欢素淡,这般瞧着水色藕荷、豆绿橘红,花团锦簇,却忽地懂了色彩之美。梅三顺先瞧见了她,因戳弄了几下衡参。衡参、细夭双双回过头来,方执莞尔笑了。 “这地方总之有些促狭罢。” 素钗也向前迎了几步,方执瞧她面色比昨日好些,轻松了片刻,却又觉得有些乏味。她接着瞧见红柳、何清圆,因道:“是我耳朵太钝,还是你们今日没唱耶?” 何清圆行了一礼,将身后七小姐牵了出来:“快,和方总商问好。” 七小姐极腼腆地行礼,叫人很是喜欢,方执随手便摘了个腰饰给她。何清圆匆忙道受不起,方执笑道:“这有什么受不起?无外记到肖总商账上,不肖你们母女经心。” 众人皆笑,何清圆这才叫女儿收了。素钗直望着方执,方执硬叫自己定了定心,才向她扬起一抹寻常的笑:“你瞧得眼红,也想要么?” 素钗一愣,却道:“瞧着您颇有些疲惫,这才没移开眼。” 衡参随之问:“那客人走了么?” “嗯。” 方执应了一声,这日半阴天,云移开了,便有骄阳渐起,几重人影映到西墙上,像画似的。方执恍惚睁了睁眼,她攥住衡参、攥住素钗,有人问她,还好着么?方执摇头道,日光太亮,还以为是梦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周邦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阑愁,但问取、亭前柳。 《问刘十九》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医馆的油灯有黑烟,因为用的是便宜油,方府上点灯没有烟。 肆於之所以学说话快就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而且也听金余年和她说很多话。金余年对她其实很好,会给她讲故事。 这章写得有点零碎,有意想要营造一种走马灯的感觉,不过也基本上以素钗肆於二人贯通。不知道大家觉得怎样,太乱还是尚能接受? 万古春杀青。 下回预告: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回 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仲夏时节,梁州极反常地连下了六天暴雨,衡湘江水位达到了记载以来最高,中下游淮东、淮南等地多处河堤溃决,新修运河的工程刚刚收尾,如今又不得不返工修缮。 梁州城周围的农田几乎都遭了秧,水稻死了一片,接着便发了蝗虫灾。漕运在第三天暴雨时彻全面停滞,粮食潮霉、盐船滞留,到处都在抗洪救灾,抢修堤坝,梁州的各项事务才刚要走上正轨,又被拖入了这场天灾之中。 皇帝彼时已在毋珩,特拟诏书来梁,命梁州官商救灾为先,特指梁州盐商为抢修堤坝捐输八十万两。 然梁州盐商往往还有农业、渔业、漕运等等各种产业,梁州各衙门、各总商府上来客络绎不绝,或要银子或要办法,淮梁数百万人的生计乃至身家性命,好似都指在这几个名门望府之间。 将善堂的人也送走,方执已两夜没合眼了,她抽些短空在椅子上合了会儿眼算是小憩片刻,可是心里有事,睡也睡不踏实。 衡参肆於二人都被她支出去送东西了,陆啸君在几间盐号来回跑,暂且安置强运过来的引盐。城里葛二到处奔波,文程则留在府上等候差遣。 外头雨已停了,既已暂时没了来客,方执原说聚人来再凑凑捐输,可是衙门有人来请,说又有要事商议,请她尽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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