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衡参哼了一声,方执又问:“你同那姑娘打得怎样?” “还能怎样?”衡参道。 方执笑道:“她肯听你的了?” 衡参刚要点头,却发觉这是陷阱,因道:“什么听不听的?我不过想同她试试,不为别的。” 方执也不强求,一个劲地说热,热着热着,便引她到榻上去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到第二日才想起来好好解释。她二人醒来已日上三竿,方执将昨夜带回的两人说了说,原是两位行商,她有意同其结交一番,而那两人同她聊得意犹未尽,她自是该留客。 衡参早已没了气,只是笑道:“梅三顺说你虚与委蛇,也不算错。”方执无奈笑笑,也不再辩。 却说她期盼的游玩度假,这日才算有了些影子。素钗那果子还差些,因又带了好些人上山去采。 方执这才知道她们摘果子为何慢得出奇,这群人有追野兔的、扑蝴蝶的、爬树的、闲聊不停的、摘花的,算来算去,唯有红豆勤勤恳恳。然方执自己也不专心,她一到山里,不禁怀念儿时挖草药的日子,便带着衡参直往深林里去。 梁州人玩水惯了,却不常进山,这丽山于方府众人都有些新鲜,因一连几日还玩不腻。一到晚上,山庄上各院里串来串去,伙房是按府分的,今日这院有宴、明日那院开席,活络如索柳烟者,自是日日都混到半夜。 问栖梧借身上的病,大多邀请都回绝了,只送些谢礼过去,唯有方执开宴她亲自到场。方执也很给面子,请她坐在自己身畔。 她二人身居梁州四位总商之二,无论怎样,在外人面前总得维系关系。方执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对问栖梧并不只是维系而已。她将带来的渝酿尽数拿来待客,金月倒酒,方执却将问栖梧酒爵一遮,冲金月摇了头。 问栖梧垂眸一笑,也不吭声,衡参侧目几眼,素钗亦无声瞧着。金月直倒到素钗这,却是衡参道:“咦,你风寒未愈,也别喝了罢。” 这桌上还坐着冼业恩等人,方执不好絮絮叨叨管这管那,啰里啰嗦,会叫人觉得小气,因指望衡参管着素钗。这种事她不肖开口,衡参便心领神会。 素钗心里却有些想醉,然红豆已极快地收了她的酒爵,素钗向衡参苦笑一下,只好顺从。 方执不爱将宴闹得太晚,因开席就比旁人早一个时辰。她带的这些人既能吟诗作赋,又能弹琴唱曲儿,那些官员商人一开始恭维而已,听到索柳烟即兴呵的长调、素钗弹的琴、花细夭唱的曲,饶是羡慕疾夺也成了望尘莫及。 梁州风雅天下无出其右,这话原听说而已,如今一见才知此话真非虚言。方执养门客戏子,有一大原因便是标榜身份。平日梁州,戏有尧洪班、喜春台、庆煜班明争暗斗,文有废毫才子、食白居士各领风骚,书有问家官幽、郭家郑四桥文歆郭印鼎笔墨戈矛,画有单鹗、婵渐舞、高恭挥毫争色,琴有红柳、八两银、袁弄喜争奇斗艳,曲有何清圆、孟晚吟、焦莺儿百花齐放…… 如此种种,她在梁州尽出风头、使人大赞风雅的机会其实不多,来此山庄,直弄了个独占鳌头。方执原也没多少虚荣心,却叫这一声声吹捧哄得有些忘乎所以,直请这些人日后再到梁州做客。 酒过三巡,几位官商已谈起正事来,不过旁敲侧击,无外试探而已。彼时红仙在前头跳舞,杨欲怜奏阮伴之。边上素钗坐于琴后迟迟不合,方执也没在意,只当她累了而已。 她却不知,这会儿素钗五脏六腑疼得像搅在一起,几乎已支撑不住。算来这日也就弹了一曲,这般发作,也不知原由。她将两手攥得发白,鬓角已渗出汗来,无声忍着,就连红豆也未曾发觉。 彼时饭菜尽数撤了,只剩最后几道果子。红仙那长袖跃于空中,阮音珠落玉盘,素钗听来,极想以玉琴垫她。她强忍良久,以为足以弹上一曲,可是甫一抬手,气力松了,竟吐出一口血来。 客人都瞧着红仙,没几人瞧着她。可方执将这点动静尽收眼底,登时便要起身,衡参将她一按,低声道:“眼下皆等你表态,你莫离席。我扶她回去。” 方执心里发急,道:“叫她回去歇着,替我劝劝她行吗,衡参,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医官……” 衡参拍拍她以作安抚,便抽身离席,直向素钗走去。她近乎架着素钗,叫人看来却是素钗走着。素钗到人前以风寒请辞,众人皆叫她快快回去歇下,唯伊家关照了几句,伊蕙兰大概想要跟着,却叫她母亲按住了。 素衡二人走了,诸客人这便又观舞谈事,一切如常,只是角落里空余一架琴,后头再无人影。问栖梧笔直望着那琴弦上滴落的血,再瞧不见什么,才终于收回目光。 却说衡素两人出了院子,衡参便将素钗抱了起来。她走得颇快,红豆甚有些跟不上。红豆忍不住道:“衡姑娘,小心些。” 衡参不答话,素钗抬起手来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聊胜于无,叫衡参揪心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到了素钗屋里,衡参将她放在榻上,借灯瞧素钗面色,倒稍微松了口气。 红豆给她倒了些温水,素钗先将嘴里血味冲掉了,又顺从喝了几口。这会儿有下人来,红豆出去应,原是问府伙房送来了些雪梨银耳粥。 衡参替方执道了谢,她将饭盒拿到尽间案上,也不知哪来的银针,自将这粥试了试。红豆已去拿碗勺了,素钗却向衡参道:“衡参,不必弄了,我吃不下。” 她好似只是方才虚弱了片刻,如今说话,又像平时一样了。衡参心里愁,这愁有多少是为方执,她也没再想了。 素钗躺着,看她极严肃地立在床头,倒被逗得笑了笑:“我无非嘴里发苦,实在不愿吃喝,倒糟蹋了问总商好意。” 衡参因道:“她好意倒很无所谓,只是你很应该好好治治,平日我受些小伤你都那般经心,到你身上,什么都忘了。” 素钗招来红豆,由她扶着,这便慢慢坐起来了,她不答衡参的话,唯淡淡笑着。 衡参心里不肯叫素钗久病,她虽知道人之坚厚,却觉得素钗经不起这般摧残。素钗真就像一根细而干净的玉钗,稍用点力便断在手中。 她将素钗手腕一握,还好,并不很热,素钗将红豆谴下去,反握住她,无由地自说自话:“衡参,我要托你件事,今日这遭,家主定是又要医我。你替我同她说说,人各有命,我自觉不好,叫她莫再强求。” 衡参一愣,直将手抽了出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素钗,气道:“你倒同我商量些好事!慢说你年纪正好,就是耳顺之年得了顽疾也可苟延残喘几年,听你意思,倒像要撒手人寰。” 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素钗体弱不假,可这怎么看也无非风寒重些,或是有些肺痨,哪又至于说甚么“人各有命”。 素钗坐在床头,身上重着几层衾盖,要将她埋了似的。她侧头望着衡参,眼底空空,其实早无波澜:“我原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过这病,我认定要自己扛了。” 她将认定二字咬得很重,看着她的眼睛,衡参终于静了下来。她发觉了,这对谈不在于方府胜友如云良辰美景之间,却在素钗那早已背向的来处,那段她无数次在琴音里倾注,却从来缄口不言的从前。 月光很静,窗外阮声也止了。衡参沉下心来,默然良久,才道:“你这般引病上身,莫说她医不医你,饶是圣手也束手无策。” 她想起来素钗院里的两株杀生,橙红的花,墨色斑斑点点。这花究竟是否已在素钗血里流着,她不知道,也问不出口。 素钗道:“衡姑娘,你是看惯了生死的人,更应该给人成全才是。” 她极少如这般强硬,衡参却隐隐有些懂了。乌衣拙说,天下人熙熙攘攘,看似四处奔着,其实都是赴死。若有人所求之事唯死可得一解,这般赴死,任谁都拦不住。 她脑中回响着方执的请求,她有些悲哀地想,这请求她大概做不到了。 她仍旧握着素钗,柔软而温热,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僵硬。衡参叹了口气,还是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瞧她平静下来,素钗弯了弯唇,她猜到衡参会明白她,就像她知道方执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缓缓点了点头,向衡参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话不错。然素钗并非圣人,心中所执,不如说最早便是泡影。” 衡参紧紧攥了她一下,她从来以为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却没见过这般绵长、温吞的辞别。 她说:“我有些不愿接受。” 素钗怔愣片刻,转而笑了:“衡姑娘要留我吗?长卿又何德何能。” 她的自称太过囫囵,衡参没能听清,她再想追问时,素钗却兀自松了她的手。她说身上乏了,衡参扶着她,叫她就此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节妇吟》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老子·德经》: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和万池园的所有人,来生别再这样相识。 下回预告: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回 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为素钗这事,方执与素钗衡参二人各起了一番争执,她觉得这两人都有些匪夷所思,一个由着病将自己侵耗,一个由着前者胡闹。 这争执自然无果,素钗于此事十分固执,可方执也无法听之任之。实在说不通的时候,方执沉默片刻,一面试图理解素钗,一面觉得自己荒谬。这尝试最终失败,眼睁睁看着素钗日薄西山,于她实在是一种煎熬。 就算不为了素钗,她也不会原谅自己。她说到这,素钗望着她,终于松口了。这件事以素钗答应回府看病结束,离回府不剩几天了,所幸她没再像那天似的发作,方执专吩咐了她的一套菜谱,是以食补。 转眼已到了芒种,虽说文程信里说府上一切都好,方执终究挂念,还是如约回梁。门客里单万古春十分眷恋这里,提出想多留几日,白云山自是答应了。 这一回去,方执先拜访荀明。她临走前荀明也病着,荀明医术高超,方执本不该挂心,可是经过素钗一事,去医馆的路上,她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好在荀明已经大好,方执到时,她正和沉香闻冬一起编竹简。方执对她终于肯向府上借帮手这事很欣慰,荀明笑道:“多个人编得快些。” 方执知道她写字之癖,如今市面上开化纸便宜好用,然荀明独爱竹简,还非得自己编得。方执既来了便搭把手,金月自是也跟着编。启明堂坐着这么五个人,倒有些难得的热闹。 方执问荀明医书的事,荀明道,还差一卷便写完了,无外乎山村或水边一些疑难杂症。她原不打算将其编入书里,只因太过罕见,寻常医官将这几页买去,还得多添些银两。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2 首页 上一页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