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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着想,山庄里除了那冼业恩,想必还有旁的客人。若设了宴,也是个众人结识的好机会。相比之下,忍一个问二倒很不算什么。 她便道:“你照样安排,我参宴便是。” 白云山来了鱼,方执往后一躲,因道:“你顽罢,我去瞧瞧家里人,一折腾几日不见了。” 白云山不管鱼了,却想追她:“方总商,我送您罢。” 方执头也不回,摆手道:“到手的鱼别跑了,晚上见。” 方执到处不见衡参,便先往素钗那儿去。方府众人住得还算密集,错落在丽山脚下,依山傍水。她如此才瞧出这山庄之美,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梁州众园林家绞尽脑汁堆出各种山来,总还不如真山来得秀丽。 她到素钗院中时,素钗正和红豆、细夭两人洗摘覆盆子。素钗一见她便住了手,迎上来道:“您总算来了。” 方执瞧她好了不少,心里立刻便轻松起来,因笑道:“怎地这般担心,我叫衡参知会你一声,她怎样说的?” “她说得轻,然我知道那事,时局动乱,总不放心。” 红豆细夭也已住了手,红豆洗手罢了来招待方执,细夭则只是瞧她。方执向她道:“瞧什么?因着肆於,你我还有隔阂了么?” 执钗二人入了正坐,细夭闻言便上前来,还像从前似的同方执亲热:“家主,细夭口不择言,素钗已替您教训过我了。” “咦?”素钗稍歪了歪脑袋,笑道,“我不过同你说家主自有打算,就算教训了么?” 细夭瘪着嘴笑,方执将她脸蛋捏了捏,便道:“你去别处顽会儿,我同素钗叙叙旧。” 细夭道:“家主,细夭可是死里逃生,不见您同我叙旧。” 方执道:“哦,不说我都忘了。正巧今晚有宴,你便小酌几杯,祛祛惊悸。” 细夭又在她身畔磨了一会儿,红豆笑她像闻橘似的,她才气拗拗地离了去。细夭走了,红豆将烛灯点上,便也离了这堂。方执先将素钗那病过问一番,素钗道精神也好了不少,方执便又放了放心。 “我原说不叫衡参先告诉你宫中之乱,就怕你挂心着,不好养病。”方执道。 素钗却说:“衡参唯说您有要事回梁,宫中之变,是听旁人说的。” 方执一愣,又要怪索柳烟。素钗却道:“山庄上有一位两广的商人,姓伊,他女儿极爱玉琴,也不知怎地听闻我善琴乐,便请我教她一二。宫中的事,便是从她口中听得。” 方执却不料素钗肯结交旁人,素钗解释道:“他们住在对岸,饶是我在这附近逛逛,也不至于到那儿去。不过这姑娘为人热切,直找到我这院中了。” 方执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结交些友人知己,有时候也很叫人舒心。” 素钗手上递了她一颗覆盆子,方执尝了尝,酸得倒牙。素钗笑道:“这是自己在山上摘的,虽有些酸,做果酱倒正合适。” 她虽还有些疲态,可是又像从前似的开始弄这些玩意儿了,方执心里高兴,真觉得这趟丽麓山庄来得好。她因问:“你们三人便去了耶?” 她言外之意,这三人都不像能背背篓的,素钗道:“家主,您可别小瞧了红豆,看山堂水池里的转水石她都抱得起来。她素日穿个碎花小衫并不起眼,然其臂膀之壮硕,甚可与衡参相比,只是比肆於差些。” 方执笑道:“你倒瞧过不少人。” 素钗一怔,耳面立刻便红了,她低头咳了几声,转而道:“也不是我们三人而已,翠嬛、迩云也在,还有衡姑娘。” 她又不叫衡参,改口衡姑娘了。方执觉得好玩,却以为不好再笑,唯问:“衡参到哪儿去了?我这般找了一圈也不见她,晚上山庄有宴,她是来不来耶?” 且不说会宴的事,她回梁州一趟攒了不少话同衡参说,还是关乎公务与时局,不与衡参说说,她总有些不踏实似的。 素钗向外看了一眼,天几乎完全黑了,她便道:“她与梅姑娘在山上,也没带灯,估计该回来了。” 方执讶异道:“她说不爱同那孩子待在一处呢,怎地又混起来了?” 素钗好笑道:“您也有些有失公允罢,提到衡姑娘,便总说‘混’啊‘闹’啊的,衡姑娘此番,可是替您教训孩子呢。” 方执一愣,素钗喝了口水,这便娓娓道来了。原是梅三顺到了山庄,便日日在一处凉台练功。山庄碰巧有个人也练枪,听说她在那儿,便寻过去同她比试了一番。也不知二人究竟谁赢,那日之后,梅三顺天天提枪到那人院里挑衅,衡参终看不惯,将梅三顺引到山上教训去了。 她说罢,方执便立刻有话想问,这时红豆却进来报有客来访,方执心一沉,眼前已浮现出问栖梧那笑容。素钗眼瞧着她神情变了,却也不知缘由。 问栖梧这便进了来,素钗已让出正座。方执并不起身相迎,问栖梧自己坐了,笑盈盈道:“方总商,很不愿瞧着问某么?” 方执不料她这般直白,惊道:“哪有客人一张嘴便这样不饶人?” 问栖梧道:“主人家又如何,待客也不知起身相迎么?” 素钗红豆暗里相照一眼,都不明白她二人为何无端便剑拔弩张开了。 方执无礼在先,唯哼了一声,红豆上前来,方执止了她,亲自给问栖梧倒茶。问栖梧也不推辞,再开口,却有些意味深长:“方总商,那罗巾你还喜欢?怎自我这拿了便私藏起来?” 素钗一愣,这话太有些暧昧,她不禁瞧向方执,方执更是愣住,茶也不倒了,唯好笑道:“你递我擦汗,我再还你,算什么事?我早已放起来了,谈不上喜不喜欢。” 她惯知道问栖梧爱看她吃瘪,因强忍着气,显得像说笑似的。问栖梧倒饶了她,转而说自己是为素钗之琴而来。方执不愿叫素钗劳累,素钗倒很愿意,这便抚琴开了。 也没多大会儿,便有人来请,方问二人先行出去,素钗收拾片刻,也带着红豆会宴去了。 作者有话说: 《题君山》雍陶: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衡参险些把小孩武心打碎了。 看方执吃瘪是问栖梧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下回预告: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回 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这丽麓山庄瞧着不止七十七亩,是因为丽山山麓、山腰实际也是山庄的一部分,却没算在那面积里。丽山乃是一道山系之首,西侧、北侧坡势平缓,莫约成一个弧形,丽麓山庄便依着这弧形建成。 方府众人住在丽山北麓,山上有条小溪,汇入山庄的水景之中,兰芽浸溪,鸟鸣涧涧,秀美可人。而山西麓却是一片毛竹,或密或疏,直长到山腰上去。衡参与梅傲冬的比试,便在这一片竹林之中。 衡参并非真心想同她过招,不过她已觉察出山庄客人之杂,这梅傲冬如此张扬,她只怕此人引火上身,最后殃及方执。这般比试前她便说好了,若她赢了,梅傲冬便就此收敛。 梅傲冬欣然接受了她的挑战,这日午后,如约到竹林里来。衡参选的地方在半山腰上,是为掩人耳目。梅傲冬先爬了一阵山,终在一片竹林稀疏处瞧见衡参,因道:“我当你不敢来了。” 衡参瞧了她几眼,道:“歇半炷香。” “你吗?” “你。”衡参真拿了一炷香出来,这便燃了插在石头缝里。 梅傲冬拄着枪,将她打量一番,她觉得这人和平时不大一样,念及此,她便道:“好,不过不肖歇着,热身而已。” 她兀自在这空地里练了起来,大概打了几套,打得筋骨全开,浑身舒畅。其实还没过半炷香,她觉得够了,因向衡参喊道:“来吧。” 衡参原背着身,闻言转身,自竹林里走了出来。 梅傲冬问:“你用什么兵器?” 衡参道:“用拳。” “什——” 梅傲冬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衡参便已冲到她面前。梅傲东赶忙提枪,衡参却又趟步调向,抢右线而来。仓促一瞬,梅傲东回枪格挡,当啷——她自枪杆后对上衡参的眼,习武多年的敏锐告诉她,这目光绝非从江湖武林中来。 她迅速退步拉开,衡参步步紧逼,梅傲冬圈枪扰乱,以寻时机。枪影如龙,缭乱山风,这般防守仓促而不失迅猛,却几乎已是梅傲冬的极限。枪身随着她的动作自有些抖动,她自练到人枪合一,将这极忽微的颤抖也用在招中。 圈枪无外守招,以枪头画圈从而影响对手出拳。这乃是枪手之利,可梅傲冬枪尖再快,总能在残影中看到衡参的拳。 衡参将偏门打满,步伐拳法吊诡难测,梅傲冬试不出她的破绽,来回几番,却惊觉衡参已成步步紧逼之势,甚有几次抢中线而来。 她早就认出这是八卦掌,这一派并不罕见,甚至,她知道衡参一定会试着抢内门抓枪,可是毫无办法。八卦掌以步法鬼魅著称,衡参用来又更是难以捉摸。 梅傲冬枪尖枪杆圈拿劈砸应对,她自知必须打破这种被动,迎难而上,搏出生机。正是扳枪迎步,衡参却一记错掌向她脑后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梅傲冬即刻回枪,以攻代守,向衡参肋骨而去。 衡参贯腰躲了,梅傲冬以为占了上风,提枪便要接一记直戳。然而衡参折步侧过,向她枪杆而来。 梅傲冬暗叫不好,立刻提防衡参夺枪。她却不料,衡参直接错身切枪而入,一掌向她迎面劈来。 死。 一股巨大的压迫自眉心传来,梅傲冬心里闪过一个死字,衡参劈掌带风,却就此停在了她面前。 风声,并非面前,而是整片山林。竹叶飒飒、山中虫鸣,所有一切在她二人的耳中迟来,梅傲冬扔枪认输,衡参收回手来。 “你师从哪一派?”梅傲冬道,“武玄门,关林寺,甚至清风堂的八卦掌我都见过,都不是你。” 衡参静默地看着她,她承认,眼前这人确有些能耐,挡她一次杀招,记得玉尾也就堪堪可以做到。不对,玉尾赤手空拳,这人有枪……也不对,她要想的不是这个。 梅傲冬接着说,你并非从门派学得,是吗?八卦掌不是这样,武林中的比试也并非如此,究竟哪里不同?杀招,索命,你这样的人,在武林上混不下去的。 衡参零零碎碎听了只言片语,然后想到,自己的拳法在某一年被叫了停。她记得当时练得废寝忘食,只为将拳法参悟到大成,可乌衣拙说,“学会拳法可以杀人,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 她放手了,放弃一道近在咫尺的门,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经年已过,她现在有心了,这颗心隐约告诉她,那时她便已经体味了遗憾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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