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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笑道:“我原不知什么六神,随她画便是了。” 卢照云道:“罢,那还是交由她定。”说罢,她便小跑着进了楼去。 纳川堂上下都忙着写写画画,唯有一个梅三顺照例练功。她如今见了方执肯好生行礼了,行罢了礼,方执上下瞧瞧她,道:“纳川堂来来往往,你在这舞枪,多少有些碍事罢。” 银屏几人抱着笔墨经过,一一同方执问好,方执点头相应。转眼又走过几人,展着钟馗像叽叽喳喳,说画得实在传神。 这几人倒印证了方执所谓碍事,梅三顺不吭声了,她叫衡参收拾过,瞧着肆於,也自知过不了几招。如今方执身边围着这两人,她显得很服帖。 方执想了想,道:“我瞧你枪上红缨倒很吉利,这般可好,我几人正要往沁雨堂去,你到那儿去练,也叫素钗瞧个高兴。” 一听素钗,梅三顺极不乐意,哼道:“她不过一介琴师,为何人人逢迎着她、哄着她?” 衡参暗叫不好,这孩子口无遮拦,这回怕是真能惹得方执不快。她知道梅三顺肯听她的,不过这种时候,她不应越俎代庖。 方执并不生气,却极严肃道:“去与不去看你愿意,可你借住舍下,不能没有几分尊敬。我也不惯总摆出这幅姿态,究竟如何,你自定夺罢。” 说罢,她示下衡参,便出了这院。 叫方执有些意外,素钗这回什么也不会,因画的是极讲究的玩意儿,她饶是想添几笔也无从下手,最终只叫红豆找文程领了统一样式的,没有半点特殊。 沁雨堂亦来往好些人,只因方府下人大都听了嘱托,唯恐使素钗染病,不敢到这院来。如今尽数祛疠,才纷纷来探望素钗。 方执到了堂中,瞧着案上颇多平安符平安扣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绳,不禁叹道:“一府之中做到你这种声名,真是很不容易。” 素钗倒像哭过,摇头道:“不过众人抬爱,素钗又哪里值得。” “疼你惜你,到你嘴里都成了抬爱,”衡参笑道,“你原是个轿子么?总叫人抬着。” 众人皆笑,肆於听得懵懂,却也跟着笑了。她比谁都敏锐素钗的病,今日一瞧见素钗脸面,便知道她好了不少。 明间案上还放着笔墨符纸,方执左右瞧了瞧,道:“不是画不成么?方才学的?” 素钗嗯了一声,应道:“听闻灵符集百家为好,便想着给各院里都画上一些。瞧着简单,笔画却有些捉摸不透。可惜索柳烟已南下了,叫她教教,我该学得快些。” 方执道:“你歇着便是,真也是个劳碌命——不过她总爱弄这些事,若知道咱们弄这一遭,怕是后悔没晚些走。” 她几人谈索柳烟的趣事,倒有些谈不完了。索柳烟此人很有些不同,人们其实思念,却又不肯承认似的,便只作笑谈。 不多时便要开宴,这乃是一日除祟的重头戏,开宴罢了又外出焚纸船,如此种种,节文于此。 作者有话说: 《世说新语》: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小时候方执被郜云喜驮着出去玩,梁州商圈的管郜云喜叫“高牛”。自出生起就无意识地把人变成牛啊马啊,方执渐渐明白这件事,对于少年时追求的那句清白,也真真是无力了。 下回预告: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回 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这一年于方执而言,实有些劳累过了头。算起来举家搬迁、接待皇帝、肆於身世事发、南下山庄小住、京城动乱、淮梁洪灾、祠堂骸骨……每件事都很耗心力,然而回首瞧瞧,这年不过才秋天而已。 这日清晨,有玉雕师来芳园拜访。此人姓林,师从西山一派,近些年刚刚崭露头角。匠人身份不可与方家相比,她虽昨日便到了梁州城内,却不好午后上访,专候到第二日一早才来。 方执请她是为雕肆於那玉牌,这事拖到如今,是因为那玉牌样式须得她亲自画。既已找上这林师傅,方执干脆又要了两件腰饰,一件给素钗,一件却给肆於。 用罢早食,她才到会松厅接待客人。她专叫文程跟着,也作个引荐。她二人先叙旧一番,林师傅便将几件玉器都拿了出来。她给方执做活不肯懈怠,用的全是好玉,一个个包在缎子里,日光一照,晶莹透亮,玉脂流光,放在金红的绸缎上,更是平添一抹雍容。 方执拿起来一一瞧过,又叫文程也看。给素钗的那件是求安康意,方执拿在手里,却想到素钗那病早已积重难返,顿生回天无力之悲。 文程莫约知道她为何失神,念着客人还在,她煞有介事地赞了几句,叫方执回过神来。方执听她夸赞,这便也回了手上玉器,她混迹官场多年,且不论雕工,一瞧材质便知价值不菲。她也不说旁的闲话,唯叫四竹将备好的东西取来。 四竹端来小小一个木匣,打开是两块金锭,方执先前已结过工费,这乃是多的犒劳。林师连连摆手,只道不必费事。方执料到她不肯要,然她自有法子叫人接与不接。 除去这档子事,她二人倒很投缘。方执惯爱结交极纯粹之人,这林师不善口才,唯谈起玉雕滔滔不绝,方执听她如何安排几样玉牌上的紫翡黄翡、如何点缀、如何设计,愈听倒有些欲罢不能了。 然而林师脑中始终有根弦,她这一派讲究不可过分打扰、动手不动口,因辰时还未过完,便请辞要走。 方执亲自送她,她二人直谈到西内门处,下人牵来马,方执不禁道:“若你愿在梁州小住,舍下很是欢迎。” 林师一怔,她知道这是上人赏识,要收她作门客。她有些受宠若惊,望着这方总商一双眼,却将旁的说辞免了,唯道:“在下一家老小还自西山候着,怕是没有这种福分。若方总商不嫌,在下定再来拜访。” 方执听罢,却释然笑了:“是了,舍下总收留些无根无系之人,林师还应顾家为先。” 林师没听出她言外之意,唯恐自己拂了方执面子,方执却不经心,只道一路顺风。 她将这林师送走,正要转身回府,却自外头忽地窜来一道人影,顷刻便到了她面前。其动作之快,竟叫几位门房都没反应过来。 “家主!”文程后知后觉,立刻以身横在二人中间,复将方执向后推了一把。 方执趔趄几步,定睛一看,原是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她心有余悸,问一句“何许人也”,众下人这才聚上来,拿着棍将那人往外赶:“哪里来的,知道这是哪儿吗,岂敢胡乱闯来?” 那乞丐方才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此刻却很屈服,由着被赶到阶下。他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眼窝似骷髅般深邃,唯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执。叫他看着,方执无端想到墙里嵌着的骨,不由得有些心底发毛。 她强叫自己镇定下来,向文程道:“寻肆於来。” 衡参昨夜外出,此时恰巧不在府上,只得寻来肆於。文程领了命,快快奔回府了。 那乞丐良久没再动作,任人推搡甚至击打,只盯着方执。方执上前几步又问他从哪里来,乞丐还是不说话,方执忽地想到梅先雪那封信,说有人到处打听方家。 梅先雪说会找到此人,却至今都杳无音讯,方执终没经心,如今想来,定是这乞丐在梅先雪眼皮底下溜走了,真一路寻到了梁州。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方执才懂了梅先雪的敏锐。她料定这人有杀她的本事,无端地,却又自信这人不会动她。她纠结究竟要不要再上前些,正欲动作,身后传来一声“家主”。 肆於跑来,不由分说,一把刀亮晃晃地横在那人颈前。比起方才门丁的包围,这才显出些真正的威压。方执并不拦她,有这一道,她也顿感轻松。她早已没了当年往衡参刀刃上撞的鲁莽,肆於来了,她的底气也来了,这才好与人对峙。 迎着那双骷髅眼,她走上前去:“我瞧你不为讨吃食而来,所谓何事,若你执意不开口,恕舍下待客不周。” 愈来愈近,最后停在那人半步远处,方执决没有料到,那人望着她,眨了眨眼,竟滚下两滴泪来。 “少堂主……少堂主……”穆东生兀自摇了摇头,颈上松弛的皮挨着刀刃而过。他的声音比他的面容还要苍老,嘶哑而低微,好似说着说着便会咽气一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双眼了。” 方执极重地吞咽一下,她没受到甚么威胁,却不自觉退了几步。她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人赶出去、叫他再别到自己面前、再别分辨她与某人的相像。对于往事她决意放手、试着释怀,可她听到巨大的车轮轰隆隆辗过,而她早已无处躲藏。 找到那人时,已是后半夜了。月明星稀,稗子上挂着一层露水。她吹了个极亮的哨,地藏王菩萨身后走出一个身影,道:“低声些,低声些……” 衡参并不上前,庙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臊,这人终年带着那两条狐狸,她从来想不明白。 象雀自走了出来,她一只眼瞎了,脖子上有一道骇人的疤,她常说自己已经死过,那疤就是证明。 她二人乃是同一辈,在乌衣拙手下,同样武艺精湛、出类拔萃。可象雀天生做不了杀手,她有太在乎的人,有一回衡参阴差阳错救了那人一命,象雀说会用此生报答,衡参当时回绝,如今拿银子来请她帮忙,心里却也明白,象雀不为银子,实为那份诺言。 象雀穿得很厚,不像仲秋,倒像冬日。衡参望了她片刻,并不寒暄,直道:“找到人了?” 象雀点头道:“你这事太难做些,笼里那些人已是极难寻得,又叫我用之即弃,我险些没叫他弄死。” 衡参将她打量几眼,道:“没人杀得了你,这我心里有数。” 她二人坐在菩萨前的两扇蒲团上,甫一坐下,象雀先合掌拜了三拜。衡参唯看着她,一动不动。拜完,象雀转向她,直言道:“不怪你这般谨慎,若那於菟背后真相公之于世,只怕梁州方家再无清名。” 种种结果,衡参都已有所预料,她不肯叫别的探子胡乱探去而是只等象雀,也正是怕这种结果。她极轻地点头,象雀会意,这便说了下去。 “你问的那白目於菟,是方家主动送进笼里的,”象雀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青铜钩,“这原是当年的信物,不过如今世上没人认得,信物也就无甚意义了。” 和政十一年,方家往笼中送了一只女婴,此婴天生怪异,白发白眸。方家与笼原有些渊源,然而那年之后,一笔勾销。 衡参问道:“什么渊源?” 她暗想,那时方书真二人还未来梁州从商,能与笼有甚么渊源?她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问题——方执的母亲,真如她所说,原只是个田宅商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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