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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文程并非心血来潮,浙南那次回来,她给文程布置了新的功课。以往她只让文程学习生意的事,也的确卓有成效,将文程培养成了一个不错的账房。 只是她对文程的期望还不止于此,她想要一个八面玲珑的主管,既能为她做好条理清晰的交易,也能游刃有余地斡旋于各地官、民之间。文程今年也才十八岁,经历有限,方执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让她去看书,从书里学别人的为人处世,再从生意里找共同之处。 文程被叫得突然,却预感到了方执要说什么,可她已将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其中情节倒背如流,完全不担心,甚至已经为方执的夸奖而有些期待。 主仆二人在从书阁里,文程站在中间,只见方执一边翻着书册,一边问到:“此行情况如何?” 文程有些意外,却还是先将这一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中间有几次方执打断她问了些话,她也都答得不错。这番过后,方执坐到她面前的交椅上,自倒了杯茶,因问:“上回的书读得如何?” “读过了,”文程点点头,“读了几遍。” “哦?”方执含笑问她,“你喜欢看?” 文程答不出所以然来,她从未考虑过喜欢与否,这是方执让她做的事,不如说因为能得到方执的认可,所以拼命去做。 那些书是方执亲自挑的,有几册专门讲各类商人行商时候的逸闻趣事。故事的一个个主人公简直都是人精,叫人看得又好笑又不得不佩服。 她捡几个印象深刻的故事问了问,文程也的确展现出了“读过几遍”的水平,故事里的一些对白甚至能说得一字不差。可方执很快发现了她的问题,文程根本不懂为什么要看这些书,也根本没有试图理解,而只是在准备今天这场“试验”。 对于她眼中的黯淡,文程并不明白。她停在某一个问题上,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跪下道:“文程蠢笨……” 方执的茶已经放了很久未动,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一软,便叹了口气道:“起来。我不该怪你,可你也不该只想着应付我。” 文程正要起来,一听这话,更是跪得干脆。她蹙起眉来,极力想说些什么,可只是卡在一个“小人没有”里。 方执没再让她起来,接着说:“去年冬天,外面盐官跟你回来,若那时画霓不帮,你必犯待客之大忌;还是冬天,还是待客,竟又是画霓帮你。我望你能成主管,画霓是我的贴身丫鬟,你焉能次次仗她而不学?浙南那次,在御盐使府上你太过呆板……” 她本指望文程渐渐能自己检讨,可她现在明白,若不点拨,文程怕是永远不会想这些。 “我给你的拓本里,各处盐官、巡府、县府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交际礼节更是因人而异,分条列点,已不用你自己摸索。你将这些背过了,可曾想过拿出来用? “你怕是想说,这些怎么用?我再问你,上次给你的书里有一个故事,浅塘巡府于大人颇爱赛犬,地商因想和政府合地,争相送礼。最后各类名犬送得不重样,哪个最后拿到地了?” 文程记得那个故事,最后地商张貌喜买通了于家家丁,因知道于大人正愁为家犬配种,便亲自到犬场一一找去,买来上好的种犬奉上。于大人大喜过望,又听说他如此费心,最后将地许给了他。 话说到这里,文程恍然大悟。拓本里有有关盐务的各种数据、往来记录,可也有譬如“陆锦春陆大人颇喜翡翠,独爱阳绿,以无事牌、山水牌最宜”这种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她虽也背了,却从不觉得能用上,如今方执一说,她才后知后觉这也该是自己分内的事。 方执叫她自己想了一会儿,便叫她起来,又问:“你问我要账册,可知我为何迟迟不给?” 去年年底,文程左算右算,还是算得年账有个大窟窿。因此如实上报给方执,希望能拿账册细细核对。如今方执提起,文程举一反三,当即开始思考书中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好摇了摇头。 方执便道:“你再去想吧,这件事给你一年两年都可以,什么时候你觉得年账能对上了,我们再谈。” 文程只点头,不说话,她听方执的语气,大概下一句就是叫她回去了。可她还有话想说,她想为自己的蠢笨道一句歉,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方执见她这反应,反而笑道:“行了,这次花木的事置办得不错,晚上走马楼有好菜,先好好吃一顿吧。” 她没再多说,文程还有些迷糊便已经离了假山。金月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文程想了想,摇头说:“没什么。” 金月又问:“你觉不觉着家主今日心情很好?” 文程猛地一抬头,后知后觉道:“对!家主应该责骂我的,为什么还让我好好吃一顿呢?” 她二人皆以为是,便双双猜起原因来。文程本不在这种事上花心思,这会儿被金月引着,也不知不觉就想了起来。 可她二人对方执才了解多少呢?一直走到走马楼还没有结果。进了院子,一看老妈妈和姑娘们拼起长桌来,因想到晚上有宴,便又一股脑不再猜了。 作者有话说: 《秦楼月·楼阴缺》范成大: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西厢记·佳期》: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
第21章 第二十回 好仆儿问心安苦主,贪盐官敛财煞众商 四月下旬,素钗院里的橘子树开花了。她没有种植果树的经验,不过去年秋天万池园采购了一批橘子树,她因想着万池园有不少人能帮忙,就也要了一棵。 这天清晨,她照例往院里看一看花。这些日子早春的花都接连凋谢了,还好橘子树绽了几颗花骨朵,藏在绿叶里,看得人心生欢喜。 旁边红豆蹲下去看那花丛,报春花早已只剩枝叶,丁香花稀稀拉拉也快要败没了。她扶一扶这个,抬一抬那个,却是也挽救不了。 素钗从来爱养花,早已将花落当做习惯,可她低头看到仆儿惆怅,竟也忍不住想,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罢,她和这些花有甚区别? 想到这里,她却只道:“今日正该换花,一会儿人来,你莫出来了罢。” 红豆便起身道:“这不能,那时人多眼杂,除了家里的下人,还有外面的花匠、木工要来,怎能让您一个人照应着。” 素钗觉得在理,也就默许了。她二人又进屋坐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稍微嘈杂了些。原是一部分花匠、石工已经来了,在大院子里忙活着。又过一会儿,才有人站在看山堂外喊道:“素姑娘,移花来咯,醒没——” 红豆先一步跑出来,对那家丁道:“别嚷,素姑娘饶是没醒,你这一叫不也吵醒了?” 那家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你看,昨儿一道说的时间,别的地方都是直接进,正因为这里是素姑娘咱才多问这一句……” 这时候素钗也已经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玉白色的交领单襦群,短衣是庭芜绿带印花的,外面罩着一件纱衣,齐肩,直垂到脚面。她站在竹帘旁边,还未从台阶上下来,便向门口道:“叫他们进来罢。” 门口二人便不再辩驳,张罗着叫后面几个花匠一连进来了。素钗和红豆二人在一旁的亭子里坐着,看这些人将旧花铲去、新花栽上,弄了快一个时辰。 这些人向来为私家园林做事,做活干净些,移栽之后都会将泥土、花叶收拾好,来的一个石匠,还顺便把看山堂院里的假山打理了一下。然而其人走后,红豆又拿笤帚扫了一遍,是嫌外面的人不细致。素钗也不进去,还只坐在亭子里看她。 红豆一路扫到廊亭了,这会儿稍做休息,她抬起笤帚来看到混在泥土里的残花,想到它们绽放的样子,便忍不住叹道:“所以红豆不敢养花,这太让人……” 素钗坐在亭子里,将她帚底的花看得一清二楚,也将她叹的话听得明白。她总容易由花往自己身上想,便垂了垂眸,含笑道:“花自凋零,在哪里都不曾改变。只是进了万池园,身处的环境总是好的,应含几分谢意。” 红豆心想,这话听着奇怪,人瞧着花好看才养,花需要有什么谢意呢?可她顿了一会儿,看着素姑娘那侧影,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便将笤帚靠在一旁,自己趴在栏杆上向着素钗,问到:“姑娘,这话红豆不该问,可那几天您翻来覆去睡不着,红豆听得心疼。您若有什么话便说给小人罢,红豆别的不行,唯有一张嘴谁也撬不开。您假使说了,我就算死,也——” 素钗将她的嘴捂上了,她看着自己的仆儿,心里百感交集。片刻,她松了手,叹道:“我哪有这样的好命,叫你们待我如此。” 红豆连连摇头,她一想到素钗的苦楚,眼眶又有些发红。素钗不再看她,只道:“家主将我做妾赎来,我听闻她在外另有佳人,如此便想,家主怕是视我清白而不开口。可你想,这真该是我的本分。 “我应叫家主明白,我并非那不惹凡尘之人,她若有求,我亦无不可如。可我也是糊涂,怎就没将谣言分辨出来?” 她又说:“我漂泊至此,实在应该知足。” 莫说花残去,更应叹怜花之情。于她而言,一年来与万池园这些人的情谊,或许早已大过她的私心。她本是零落之身,离开家乡之后,不曾想还能有这种生活,念及此,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安。 红豆听到这里,竟是无甚可说。素钗字字句句落到“恩情”和“本分”,可她哪里不知,这里面尚有素姑娘的真心。但其中深意,素钗不说,她也无法先问了。 素钗一笑,却转而道:“不过,我亦想看看那女子有是何等人也。” 她心里盘桓着那一句谜,中秋晚宴她在方执的案上看到,便留一份心将其记住了。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衡参,会是那个人的名字吗? 红豆年纪尚小,亦不知该作何回答,她只是觉得素钗不会比不上任何人。她想这么说,可她瞧着素钗,最终什么也没说了。 素姑娘好像在乎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好像尊重任何人,又好像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不完全懂素钗,唯确定一件事,素钗比她想过更多的事,比她见过更大的天地。 素钗却看向红豆,笑道:“我说这些,你也能替我保密么?” 红豆抬了抬眉,便直起身子来:“自然,自然……” 她二人隔阑相望,这些天里说不清的这些事,也就和帚底的花泥一处落去了。 且说这日家里移栽花木,每个院里都喜气洋洋的,方执却不在家。她要了些黄竹种在紫云厅两边的甬道里,那花匠种好了却怕她不满意,因是一直蹲在花圃便等着,不料这一等就等到天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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