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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落尽了,方执才拎着几包药包回了府。她此番是照常去御盐使衙门开会,也没想到自己能回这么迟。那金月上门口迎她,接了药包,因问:“您的药么?” 方执点点头:“去交给画霓罢,上面写的她看得明白。” 她二人往里走着,金月又道:“奥!花匠、木工和石工都干完走了,唯有一个种竹子的,怕您不满意,一直等到现在。” 方执停下来,急忙问:“在哪儿等?哎,我没想着回这么晚……” 方执近日总是心绪不宁,便和荀明说好今天去看一看。例会本不该有事的,她想着去衙门点个卯也就回来了,谁知道那陆锦春却另有打算,将这些商人留了下来。 事出紧急,陆锦春也没拐弯抹角,等主要的几个商人一到,便开门见山,叫他的先生念了一道手谕。那先生刚将前面的琐碎话念完,肖玉铎便道:“好好,我说陆大人,有什么话说便是了,我们这些人,哪还用你这样费劲?” 他们大概都只是想来点个卯,肖玉铎手上还挂着鸟站架,他的花鹦鹉在上面左右蹦跶,随着他说:“我说陆大人、我说陆大人。” 郭印鼎笑着吐出烟来,拿烟杆碰了碰他的鸟嘴儿:“这只漂亮。” 方执也看了一眼那鸟,毛色鲜艳的确漂亮,她想到肖玉铎送给自己的那大丑灰鸟,不由得在心里笑骂一句。 陆锦春看着众人,唯斜着眼笑,便叫那先生后面去了,自说到:“诸位可还记得公主晓。” 后排站着的散商小声嘀咕了几句,陆锦春接着道:“和政三十六年春,虞周与藓荥战,虽胜,元气大伤。三十六年秋凤阳挑衅,为养精蓄锐,使缓兵之计,令公主晓和亲。 “公主晓,既是皇上的爱女,又是为我朝解燃眉之急的巾帼。如今三年过去,她薨逝凤阳,余等——” 他说到这里,满堂哗然,连那郭印鼎都停了动作。公主晓薨逝,这种事不可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怎可能就在一个例会上由这盐官全说了。 陆锦春笑了笑,接着说:“开春的商亭议事取消,正是因为这事。公主在凤阳遭遇刺杀,凶手却迟迟下落不明,皇帝这才没有昭告天下。如今虞周已经不再追查此事,准备屯兵边境,直攻凤阳,以示大国之威。” 屯兵二字一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没了。这些商人都懂了陆锦春要说什么,不论是什么原因,既要屯兵,自是又要捐输了。果不其然,陆锦春接着道:“这还是军事机密,天下商人看梁州,这种时候,皇上不先想到咱们,先想到谁?” 底下商人的表情各有精彩,这会儿互相看起脸色来了。天下商人看梁州……虞周每年财政收入五千万两上下,而梁州盐商每年去掉税收和运输的收入是八百万两左右,这样看他们当真是富可敌国。 可是商人有钱,花销却也巨大,每年维持府上开销、吃喝挥霍、公益事业等等,现钱也就剩得不多了。再加上投资、收藏、买地建林,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腾挪。 何况他们这些人,虽已富得流油,对财产却掌握得清清楚楚,算计得分毫不差,这样突然要上交一大笔,都是一百个不情愿。 陆锦春要二百万两,令四个总商各自想办法,三日之内缴齐。郭印鼎当时便和他辩了起来,问德宗身体每况愈下,问家现已是他妹妹问栖梧掌事,然其形销骨立,只显工愁善病,如今堂中纷乱,她却是一言不发。 “是我要屯兵耶?你们自己看这手谕,章子盖得明明白白。”陆锦春被说了几句,脸上红了起来。 郭印鼎却道:“交是交的,但余等实在拿不出。老朽拙见,各自先去筹,筹不上来的……”他示意了一下府库,又收回目光看着陆锦春,意思是拿府库的银子顶上了。 众人皆称好,陆锦春手背手心拍了拍掌,放低了声音,咬着牙道:“郭总商,陆某没有这个胆子!这次还有章头,挪了府库,下次再补,我说了谁还听?你也有个做官的公子,你体谅体谅陆某吧。” 御盐使府库里的银子,固定是四千万两,以备不时之需。倘若要用,用多少就算借多少帑银,归还应连本带利。郭印鼎的意思却是直接挪用,陆锦春要保官帽,自是不答应。 陆锦春转向肖玉铎道:“肖总商,我知道你开年生意好,现在腾挪得开,要不你先带个头。” 那肖玉铎的鸟早已被挂起来,这会儿“王八蛋、王八蛋”地叫开了。肖玉铎从座上跳起来,毫不留情扇了那鸟一巴掌,骂道:“闭嘴!臭鸟,以为你站得高了?!” 满堂静了。方执本心不在焉,一听这话,却也知道这是肖玉铎指桑骂槐。却看肖玉铎又向陆锦春赔笑道:“陆大人,这鸟儿实在欠揍,我看咱今天也没什么结果,我还是先把它溜一溜吧。” 他拎着鸟站架便出去了,还不忘指着那鸟骂骂咧咧。剩下的人愣了一会儿,郭印鼎噗嗤一笑,却将肖玉铎叫住了。 “我说老肖——” 肖玉铎顿在门外,且不回头。方执不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可她隐隐猜到和炒窝的事有关。 炒窝犯法,按理说第一个该管这事的就是御盐使陆锦春,然而陆锦春迟迟没有表态,大抵也是默许。他们几个商人刚摸到些炒窝的规律,淮北等地已预支了十年朱单,准备动作一场,这时候若和陆锦春撕破脸,准没什么好处。 郭印鼎率先起身,竟向陆锦春作了个揖:“陆大人,眼下你要二百万两,是真真拿不出来。可财随人活,说没法儿,其实也有法儿,引场街的事黑,大人夜里行路,还请绕一绕吧。” 他们用以窝单交易的公店,正是开在引场街上。总商散商还有公店的经纪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日间尚觉清冷,往往夜间才盛。郭印鼎这番话,就是要以捐输逼陆锦春包庇他们了。 方执坐在堂中,将他二人都瞧了瞧,自己应当如何,亦是盘算一番。肖玉铎已拎着鸟儿转过身来了,冲着陆锦春笑,顷刻间言归于好。 陆锦春往这些商人脸上都照了照,才笑道:“那地方偏,又谈这作甚?” 他是盐官,衙门的收入全看盐业,这一层关系上,不管实业或资本市场。盐商行为频繁,盐政衙门就能频繁提引,征取超过原额的盐课,他也是个老油条了,早就捕捉到梁州的风向,做好了袒护的准备。 方执先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将裕谷、济河、川江的朱单都预支了十年出来,亦是想运筹帷幄一把,这时候陆锦春一句话,可谓是给她兜住了底。 可她就算能从中牟利,如数捐输也太不痛快。好在散商更有此意,只听邢江芝小声道:“可是陆大人,二百万两,饶是几位总商多摊点儿,分到我们头上也得有三五万。虽说硬挤也可,只是接着运盐还要本金……” 她便是代表大部分商人的想法,这一开口,众人皆赞同开来。 郭印鼎早等有人说这一句,便笑道:“罢了罢了,恕郭某僭越,就调和一句。余等领命,这几日凑上一番,一百二十万两大概还挤得出来,剩下八十万,还请陆大人体恤体恤。” 陆锦春叫他架到这了,商人们情绪正高,他也无法制衡,只好先认下来。 肖玉铎早已离开,郭印鼎落在最后,问、方二人一道走着,先出了衙门。她二人差了几岁,方执幼时贪玩儿,也作小妹粘了问栖梧几年。然而商业场上情比纸薄,谈不上遗憾,也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总之两人渐行渐远,倒像是从未相熟。 如今方执已立业有些年头,问栖梧倒成了后辈,这种落差的源头或许难以追溯,只是并肩而行,唯余一抹怅然。到衙门外,她二人礼别几句,便各自坐车走了。 方执本就和荀明有约,因是没再回府,直接往启明堂去。她心绪不佳已有些时日,昨日给自己号了号脉,不觉得有什么难症,所以不以为然,只当要调理一下。她却没想到,这趟去启明堂,不仅是有病要治,还差点叫荀明将她看了个穿。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偶检丛纸中》龚自珍: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乾隆《两淮盐法志》卷10《成本》,《稀见明清经济史料丛刊》第1辑,第5册,第673—674页。“租窝之事,扬州开有引行,设立公店,凡商人租窝必由引行经手,其从中说合之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 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1《播扬事迹门》:“盐商多居新城内南、北河下。丁家湾其地相近,凡替商家经手者,俱集于此,但不能立谈耳。另有一种人,租几间屋子,名曰“公店”,任买卖人往来交易。日间尚觉冷清,夜分较盛。门非曝卤煎沙地,货有丙丁甲乙纲。交易无私夤夜盛,不关己事为人忙。” 记住这个公主晓
第22章 第二十一回 思劳成情志设相聚,空坐渐黄昏留崖边 且说方执到启明堂时,刚好荀明闲着,正在案边记东西。她二人开门见山,直将望闻问切过了一遍,荀明却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方执坐在她对面,看她沉默,这才隐隐有些担心。荀明端详着她,又问了一遍:“这些日子不算忙?” 方执只好又细想了一番,点头道:“真不忙,行盐都叫文程去了,今日到衙门里算是有点公务。” 荀明盯着她看,思量片刻,还是问到:“家里的事,近来可有进展?” 方执一愣,她不甚明白荀明的用意,却还是如实道:“未尝有。” 母父死亡真相悬而未决,时日已久,提起来她难免落寞。荀明察觉到她的情绪,接着说:“怪了,你这是情志致病,不是忙这些,还有什么?” 情志致病…… 她看着方执,方执看着她,半晌,这少家主却自己掩了掩面。荀明顿了顿,心下了然,便笑道:“是园子里那个么?不对,那姑娘天天能见着,何至于思念如此。” 方执脸红到耳朵根,只好讨饶道:“您既明白了,就为执白开几服药吧,剩下的事……” 荀明点了点头,她一伸手,沉香便将纸笔拿上来。她提笔纸上,却是又顿住了:“也怪,我还未见过思劳疾伴着相见喜的,依你所见,可是误诊了耶?” 她所谓相见喜并非诊得,不过看自己学生神情,胡乱便猜了。 方执咬了咬唇,朝外面看了一眼,才转回来说:“没有,怕正是如此。” 她说得冷静,面上却完全算不上镇定。荀明笑着说“那便好”,接着写下去了。写完递给方执,她又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方执连连点头应着,说自己也有些对策。她来之前哪里知道是这事,如今被老师戳破,难免有些羞赧。 荀明却是见久了她那副老成的样子,罕见看她这样,便开玩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方家主求不得的佳人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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