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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方执这夜并未留宿柔心阁中,可是回得颇晚,宴席已散,冉新台众人也已回去了。她自是不知这几人给她编的故事,不过画霓侍她入眠,略微提了几句。 方执已上了榻,闻言只是笑,唯问府上渝酿还剩多少。画霓答了,方执也不经心似的,转而道:“方才自沁雅阁回来,原来川江发了疫,盐是不好卖了。” 画霓还未应,方执又道:“葛二已带商队去了几日,也不见回个信来,若我今日不去应酬一趟,还不知了。” 方家手下的引岸分布在安山、鹤阳、高河、浙南一带,基本聚集在梁州以东、衡湘北岸,唯有安山再偏北一些。这些日子正该往川江行盐,方执原要亲自过去,却被修筑学堂一事绊住,便留在梁州,只叫府上的管家葛二带人去。 “葛二不行,”方执已躺下了,叹气道,“母亲说的一点不错,要有一个自己培养的管家,用着顺心。” 方执不满意葛二,这事画霓早就知道。葛二此人不够灵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办事也不能办到方执心坎儿上。 “到哪儿去找个管家来养?”想到这里,方执转头看着画霓,叹道,“你该做个主管,总在我身边做这些小事,实在大材小用。” 画霓正剪烛花,闻言摇头道:“小人从不了解盐务,怕是做不来甚么。” “并非要你管账,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你还管不成么?” 画霓还是摇头。她比方执年长几岁,如今已二十七八。她看着方执从少家主变成方总商,自觉贴身丫鬟已是最合适的差事。再多她并不一定得心应手,再少便开始得闲,如此最为恰当。 方执只好笑笑,也不再逼她了。她接着又说起瘟疫来,川江此次瘟疫是自川北传来,按理说那川北更焦灼些,百姓买药不及,自是不再买盐。然而听邢老板说,那管川北的鲍友温倒卖得很好,甚比平日好些。 说罢瘟疫,她仍是愁眉不展,她知道画霓不懂,可是实在没人倾诉。画霓已剪完烛花,听出她欲言又止,便也不走。果然,方执又道:“为窝单交易,我也往郭肖两府跑了几趟,竟试探不出所以然来。” 画霓对行盐还有些眉目,可这忽冒出的窝单交易是怎回事?方执原也没真同她探讨,却认真念叨了一遍,好教她听懂似的。 虞周食盐公有,有了窝单才可成为盐商,有卖盐的权利。有了这权利,便能去衙门请“朱单”,这朱单规定了每年、每个引岸能行的引数,可拿去盐场收盐,是真正具有实权的凭证。 窝单由盐商世袭,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然而近年来纲法松动,炒窝又显出巨利,租买窝单逐渐猖獗,这些日子,正是专门交易窝单的“公店”开始登场的时候。 窝单始终属于盐商个人,无法完全交易,因此,虽说着“炒窝”,买卖的其实是朱单。窝单交易滋生以来,为了扩大市场,已有人提前预支了两三年的朱单,这些朱单到期之前,就可以一直辗转在公店里供人买入或投出。窝价涨落之间,牟利十分可观,这便是那郭印鼎敢说不用再费力卖盐的底气。 说起来,朱单交易也有些时日了,不过在暗里进行,流动的朱单也相对少些。方执一心想得到皇帝垂青,因是不愿触犯法律,只纵容手下的散商去做,自己摘得干净。可话虽如此,她做商人的,看着同行赚钱还无法插手,也是不堪折磨。 这次方执将朱单投店,其实是为解肖玉铎之困。肖玉铎和几位散商一口气许了两年三千引朱单,却一时拿不出来,这才求助于方执,令其预支了廖林、浙南两岸一年的朱单投入店中。 方执不愿露面,肖玉铎便许诺只顶几日,不等卖出就用自己的朱单替换掉,这就没人知道她方家下场了。 可方执心里明白,此事决没有这么简单。她又想起拜访郭府那天郭印鼎的话,因是反复揣摩,入定一般。 她早已不再喃喃自语,也没再管画霓,只在心里出神。烛火微微晃着,纱帐的影子一层一层,也跟着轻荡。仲秋,梁州的夜舒服得叫人不忍睡去,无奈方执俗务缠身,没有那份清闲。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合上眼,最后道:“明日到筑地一趟,后日便往川江去。不论如何,眼下还是实业最要紧。” 画霓一知半解,只记着应收拾往川江的行装。她应了声,最后将垂帷放下,便离了这房,自下去了。 修筑学堂是方执主张做的善事,开工之际,工头请她到筑地看看,方执自是不会推脱。她第二日如约前往,自筑地回来,却还未过午,她便拎上些茶,溜达着往医馆去了。 到了启明堂,她一如既往叫肆於在院门外止步,自推门进了院。药草香一缕缕飘出来,她向里问:“老师?” 荀明一听她来只叫她进,她正给病人针灸,这会儿还走不开。方执掀开竹帘进来,带来的茶叶放到桌上,便坐到另一张矮桌旁,静静看着荀明针灸。 这间医馆兼有药局、医馆之职,不大不小,一张横桌隔着前后两小间。左右两面墙各开一窗,平时朝外开着,屋里倒也明亮。 “疼……”那病人突然出了声,方执看过去,隔着竹帘却只能看到一双腿。 “是胀还是疼?”荀明问。 “胀多些。” “正该如此。” 方执收回目光来,面前的矮桌上有未配完的草药,她莫约一看,有黄连、黄柏、龙胆草,她猜到是清热燥湿,却也不敢动手帮忙。 她少年时跟着荀明学医,后来家业为大,医术只得放下。荀明本就没正式收她为徒,自那之后她也愧于自称学生了。 “今日怎么得闲?”荀明已为病人针完,又将其摆正身子,将刻漏放好,便坐到方执对面,接着收拾她的草药了。 方执看着她把称好的药一点点分到纸上,答道:“刚从南曲门回来,学堂已动工了。” 荀明手上配着药,头也不抬:“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揽工的正是熟识的头子,也用得踏实。” 荀明点点头,药已经分好,她空出手来开始叠包,方执这会儿开始帮忙了,师徒二人就这么无言地折着药包。方执以为荀明不会再说什么了,她把包药纸叠得仔细,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折到第三个,荀明又开口了:“这很好,梁州富贵人家虽多,却仍有孩童无处上学。你母亲当年修桥改路,唯有建学堂的事没有着落。” 听了这话,方执手上的动作没停,却将药包折得更深了些:“梁州穷塾,执白虽有余勇可贾,有时却也无处可使。唯有做些小事承家慈衣钵,何况积水成泉,若能得天子垂青……” 方执原名方执白,然而生意场上难堪清白,于是从商以来,只留方执二字作为商名了。 她这话自谦亦自傲,荀明知道她为当年的事妄图接近皇帝,可这条路哪有这么容易?方家的因果太深,她一个医家,不愿、也不该沾染。她只是点点头,回到她一贯的默然。 良久,药包已包完,荀明终又开口道:“你那侍从,下回叫她进来便是。” 方执道不相宜,荀明便也不再多问,方执留在医馆帮着打理了会儿,到申时晓春来找,原是府上有客来访。 这客人乃是掣盐司的,还有些身份,方执只得辞去。她一面回府,一面却想,不仅要给自己找个管家,还应给老师找个帮手。一想管家,不禁又蹙起眉来,川江疫病至今不见葛二来报,那人真也太钝了些。 她想着便到了府上,既要待客,且将诸事搁置了。她却不料,第二日一趟川江,倒真叫她捡了个新账房。 作者有话说: 引窝交易(也叫炒窝)应该说是中国金融业的雏形。
第5章 第四回 抵川江盐号布草药,访票号巷里救文程 第二天天还未亮,方执胡乱用了些晨食,只带了肆於一人,便迎着朝霞启程了。 川江地方小,没有专门的盐官,盐务由巡府一道打理。川江的巡府姓林,此人虽算不上贪,却懦弱无为。方执一到衙门,是葛二将她迎了进去,她见了巡府还没准备发问,林大人倒先抹起泪来。 “下官本无心相瞒,方总商也该知道,川江历来都只发小病小灾,不足挂齿。原想着等病过去了,百姓口淡久矣,积盐定是好卖。不曾想这病竟过不去了……” “多大的疫?” “其实要说也还是不重,只是听说别处有因此死了的,咱们百姓就怕了起来。囤药还来不及,谁还买盐?”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又说起自己的不幸来。方执不愿同他斡旋了,便问到:“你只说,川江有没有私盐来犯?” 盐、烟草、铁等等物资一向由官府管控,权利攥在少数人手里,世世代代靠垄断牟取暴利。而私盐贩子的存在打破了这种垄断,需求量固定,私盐卖了,官盐就卖不出去,接着就对盐税产生影响。因此,私盐贩子往往遭到官商的共同抵制。 林道远一听私盐,立马不哭了,瞪大眼睛说:“是非轻重小人还是懂得,方老板这不用问。” “那就好了。”方执就此事已经想了一夜一程,多少也有些眉目。她带着葛二一行去盐仓验了几袋盐,又重新清点了一下引数。葛二不懂她想怎么办,因问到:“一时半会儿恐怕没人买了,百姓拿着钱买药还不够。” 方执摇摇头说:“库里留够一季,剩下的运到川北吧。我跟着过去,事出有因,郭老板也不会为难咱们。” 川北是当初郭印鼎从她手里抢去的引岸,如今她卖一程盐而已,那人不至于阻拦。 林大人在后面跟着,闻言上前来摆摆手:“您有所不知,这瘟疫就是从川北传来,川北、聿南一带,不知死了多少人了,咱这还算轻的!” 方执冷笑道:“疫病源自川北不错,可方某听闻,鲍老板倒卖得很好,林大人没听说么?” 鲍友温是郭印鼎手下的散商,这川北是郭印鼎的引岸,属鲍友温管。 林道远闻言愣道:“这不合常理也,既疫病泛滥,如何卖得出盐?方总商许是听错了?” 方执叹气道:“某也不知方法,不过各人生意事,总不愿说与旁人。这般送盐过去,贱是贱了些,总不至于堆积。” 她没再深想,快走了两步,一心想离开这衙门。走着走着,她又忽地停了下来,她一停,肆於和林道远都止了步,唯有葛二一人浑然不知,仍往外走着。 “林大人,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并不算小,您看方某在其中有什么过错?”她回头,直看进林道远那双眯缝眼里。 “没,”林道远连连摇头,“是小人的错,若是早些——” “方某既没错,为何担此亏损?” 林道远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明知方执话里有话,看着这奸商的一双眼睛,一时却猜不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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