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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她叫文程没错,可她这么一说,对方定会问“来这里做什么”。来这里做什么,这件事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况且她一心念账簿,实在难以分神交谈。细夭看她呆傻,更是好奇,奈何她师母隔着澄湖遥遥喊她,她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再见。文程一句话没说,又觉得不太礼貌,只跟着这句“再见”应了一句。细夭好似有些惊讶,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程这才继续走路,她接上刚才的东西念,路过祠堂那一片树荫,又不留神坐了很久。回到走马楼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欲上楼,正遇上金月来找。 “文程?”金月见到她,迎上去问,“你是文程?” 文程点点头:“方总商回来了?” “嗯,她叫你呢,我带你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文程又把刚才的路原样走了一遍。前面金月说个不停,她只好先不念了。 “你这身衣服是画霓找的吧,也不知她从哪里拿的衣服,还挺合身的。我们这些日子叫针线房的帮着改衣服哩,你要有喜欢的款,也可以一道改了。 “我早先就知道你来,每次想去看一看你都被绊住了,都忙什么呀,我想想…… “对了,你若是进了园子,就不必叫家主‘方总商’啦,我们都叫她家主,以前叫少家主。家主刚从郭府回来,这会儿好像不大高兴,但我也不确定……” 文程听了一半放跑一半,她只觉得这人心真好。也不是,是方家的人都很好,唯独方总商叫她看不出脾气。金月送到院里就走了,文程独自进了在中堂,方执已经在那椅子上坐着。她低头问好,再抬头,方执朝她伸着手。 “账簿。” 她忙把账簿送上去。 “看得怎样?” “勉强可以背诵。”说完,文程又觉得自己不该说“勉强”,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方执愣了片刻,她想了想,是才过了两天没错。她抬起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疲惫。 很矛盾地,文程面色疲惫,挂着一对黑眼圈,眼睛却炯炯有神,小鹿一样看着方执,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方执又想,“背诵”是什么含义?像背书一样从头到尾顺下来,那岂不是有苦无功? 想到这里,她翻开账簿,找了处周转颇多的交易,自将缘由念过,便叫文程口述其盈亏与风险。问罢收盐,又问行盐,再问与牙铺掌柜、盐场场主的几个雇佣交易,她却不料,这账簿将近百页,还真都烙进了这姑娘心里。不仅如此,听她提出某些不合常理之处,头头是道,竟有种天生的敏锐似的。 “从昌盛八年,蓼林王补拙开户,以八十万两为底,按三成,分天、合二盐号所入。然而既两种规制,日后监管……” “好,好,这就行了。” 听到这,方执叫了停,她心里又惊又喜,刚才在宴上的郁结也烟消云散。她一面欣赏,一面又觉得可惜,这两本账簿虽有东西可学,却不值得这样去背,可她又怎能料得文程不睡觉也要背下来? 她这下对文程简直刮目相看,也当真觉得自己捡了个宝,因情不自禁道:“做得很好,我该想到的,你做了这么久账房,应该是拿手一些。” 文程的心猛地紧在一起,她有些难以置信,本以为自己不可能获得方执的夸奖。 “我昨夜想了想,你说你名字没有定的字,你看这两个字如何?”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长方纸,打开来写着“文程”二字。 文程点头不止,上前接到手里,看了又看。 “我同你说个实话,”方执有些含歉,“叫你看的并不是家里的账簿,还有可能只是伪造的。你方才说那些不合理之处,并非抄错,大抵就是有误。这种东西,你不眠不休背了两天,怪我吗?” 文程连连摇头,她只觉得方执叫她做一定有别的道理。师母离去之后,她在票号处处遭人欺辱,及至那日,本已认定要死,却得方执相救。到了梁州,方家又待她这样好,甚至现在是方执亲自教她。如此大恩,她真不知应如何报答。 方执未有过识人之喜,这会儿竟有些忘乎所以。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窝单交易已有兴起之势,传统账房怕是也没有从前那么有用了。 她定了定心,还是先道:“明日有商船往渝南去,你身体若是已经恢复,便跟着去吧。路上不必做事,看旁人做,边走边学就好。” 文程应好,方执又叮嘱金月帮忙准备行装,此事定下来,她心里也有了些着落。找到一个好账房,这事在她心里比做成一笔生意还好,母亲留下的《参本》里正有这一件,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画霓带着下人送晚食来,方执心里还高兴着,竟将她留住一同吃了。画霓心里还纳闷,家主从宴回来时还有些恹恹,怎么顷刻就如此好了? 她也没问,方执高兴,她便跟着高兴罢了。 第二日商队启程,文程的事方执嘱咐了葛二几句,只叫他关照着点,并没叫他专门去教。她自己有几个宴要赴,最近的便是肖玉铎的喜宴。肖玉铎已有五房姨太,如今又要迎娶第六房,那请帖方执只扫了一眼,肖玉铎的喜宴她已参加惯了,随便找了几样东西就送了过去。 有一个地方,她其实时刻想去,却从来压抑着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从肖家回来之后,她怎么也散不尽心里的情。她读书、看戏、听琴、下棋,那残局已解开无数次,如今她坐在棋盘边,只觉这是杯水车薪。 她最终还是去了。她选了个无所事事的午后,谁也没带,自己穿一身便衣骑马出了城。出门时天就已经有些阴色,到了回声崖已是阴云密布。她没有在平台上逗留,只寻了一处山洞。 这里本就是一片野迹,名字是她亲自起的,小径也是她亲自踏出来。如今再来,这里似乎一切如故,杂草疯长,林木参天,唯有那小径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百感交集,将马拴在洞里边上,自己到洞中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外面渐渐下起雨来,越来越密,在回声崖里荡个来回,更显得嘈嘈切切。方执坐在洞里,轻轻望着洞外天光,也不敢多想,回忆还是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就这样神游,竟是半个多时辰才发觉雨势已大。 她收回视线来,她的马站在洞口,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痴痴地听着雨声。
第8章 第七回 纳川堂答谢门客礼,卧松楼初望於菟心 说起来那日方执从赏书会回来,原是真有些郁结。她平日的情绪往往只有画霓能懂,这次却连金月也看出来了。不料接着被文程一震,喜从中来,暂且搁置了那情绪。 这天她得闲,专程去了趟纳川堂。纳川堂在万池园东北角上,乃是诸门客居所。她此番带到赏书会上的字,便是向府上一位门客求来的,此行则为道谢。 那人名为索柳烟,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山水,在外称“万斋仙人”。其字画在梁州重金难求,大多数还要托方执的关系。赏书会这种事虽不必一较高下,可方执一介总商,没有像样的东西终归惹人笑话,这才专门求了一幅字。 她独自往纳川堂走着,想到字便想到赏书会,接着就忆起那天的郁结。她的心又沉下去,本已走到九曲桥,却在桥中间止了步,倚着阑干静静看着桥下的碎湖。 她烦心不为别事,只为那鲍老板在川北所为。赏书会上,鲍友温绘声绘色说了他卖盐的办法,方执这才知道,他是联合盐官散播谣言,说敷盐能治病,这才让盐价不跌反升。 他描述百姓抢盐的丑态,方执心里恨得厉害,却还要跟着他们笑。她无力做些什么,她看到郭印鼎因被抢了风头笑里藏着阴鸷,也只好以此聊以慰藉,认为郭印鼎会治一治鲍友温。 也就是这个插曲,让她回了宅还有些余怨。刚过晌午,园子里花匠、石工、菜佣来来往往,各有事做,方执独自立于桥上,心中想事,如无人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索柳烟倒是自己出来了。她远远看到桥上站着的正是方执,笑吟吟地上前来:“方总商,劳您大驾,索某等得花都谢了。” 方执回了神,睨她一眼,便和她一起接着往前走了。刚才的心思,又尽数放了回去:“满嘴诳言,你自己乐得自在,几时等过方某?” 索柳烟也不反驳,只是笑,一会儿又话锋一转道:“怎样,我那幅字,合你要求吗?” 方执要她一幅废字,索柳烟答应了,却只署诨名。那群商人并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万斋仙人”所写,不过郭印鼎亦有些能耐,硬要评那两幅作品,她万斋仙人这次还真只能屈居第二。 “恰如其分。” “哈哈!我说呢,果然是道谢来了,”索柳烟左看右看,“空着手来?” 方执早已料到,笑道:“渝南的船不出两日就回来了,到时我叫人给你送酒来。” “好好,这才好。” 索柳烟嗜酒,大多数时间里都微微醉着,偶尔还喝个酩酊大醉。之前万池园的听差之间传半夜闹鬼,深究起来,原是这文人不慎落水,因怕丢人,没有立即回纳川堂,在桥洞底下睡到半夜才回去。 酒的事敲定了,索柳烟乐得哼起小曲来,这一哼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因问:“听闻你近来常去柔心阁?怎么,有红颜知己了?” 一句话便给方执扣了顶帽子,方执好笑道:“你消息倒是灵光,早知道下次有事叫你去打听。” “不是吧方家主,真有——” “为琴而已,”方执自知清白,不愿无缘无故生出绯事,便不叫她说了,“听琴,非见人耶。” “既有如此琴师,何不请回府上?” 方执动了动心,其实就算没有索柳烟提醒,她自己也早已想过这事。但想归想,总还觉得差点机缘。她思忖片刻,只笑道:“我看是你万斋仙人自己想听琴了?下次与我同去如何?” 索柳烟直呼冤枉,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两人说说笑笑,走着走着就到了房中。 方执进了纳川堂,径直到索柳烟写字画画的屋子里。这里的长桌是方执专门找木匠在屋里打的,有半间大。上面层层叠叠堆放着一大堆废宣纸,只空出一点儿地方来,放着一幅未曾画完的山水。 方执走到跟前看,几乎也已经完成了,用三青赭石,唯有中景、远山还没有上色。她再往近看,果然还是,有屋有径而无人。 索柳烟从不在自己的画上画人,却总是留出人存在的痕迹。方执也问过这件事,那时索柳烟说,她只会山水,并不会画人。 方执虽不善水墨,却也知道山水画里的人物并不难画,便只当这又是索柳烟的诳言。文人多怪,对于索柳烟的嗜好、习性,她从不细究。两人君子之交,看似不拘小节,其实也颇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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