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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

时间:2026-03-23 21:00:05  状态:完结  作者:行山坡

  过了一会儿,外面下起雨来。又过一会儿,城里打更声响起来,原已子时了。她颇有些气恼,屋里发闷,便披了件外衣,兀自往廊上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她一出去,前面另有一间房门也开了。她便只好停下等人先过,却看见里面走出来一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衡参。

  衡参打着哈欠,看见她,也有些惊讶似的。方执白和她对视着,无语凝噎,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好偏了偏脑袋,问她:“这是为何?”

  方家商队都跟着魏循徕住在河边的邸店,她二人则在这间客栈住下,只要了方执白那一间天字号。如今衡参从别的房里出来,方执白一时想不清所以然。

  衡参往自己屋里又瞧了一眼,才懒懒地关上房门,只道:“衡某是来做随从的,到了吴家只能在外堂受人冷眼,到了外面亦不能同家主吃那咸水鸭。晚上回到客栈,自省片刻,觉得和家主共用一间房更是逾矩,这才又开了一间。”

  她满腹的话憋了一天,终于是说出来了,因是身心舒爽,侧倚在阑干上,欲笑不笑。其实她并没什么气,只是受了冷遇,不能不念叨念叨。

  方执白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她这一日匆忙,倒把这一位冷落了。她思量片刻,浅笑一下,上前将衡参牵住了。

  衡参似没想到她这一出,叫这一牵牵出魂儿了一般,只顾跟着走了。她微低着头,方执白的步子迈得不大,踩在木质的廊桥上,一下下荡开长衫的下摆。

  这商人的手,冷成冰疙瘩了。

  方执白也不道歉,也不说话,只把衡参往自己房里牵。到了屋里,她在衡参手心里挠了几下,才松开她,笑道:“饶我这一回吧。”

  她这全是儿时冲母亲、伶人撒娇的招数,她想和衡参亲近,这些举动,不自觉就做了出来。

  衡参那只手蓦然空了,她蜷了蜷手指,也还不是方才的滋味。雨声闷响,她往这间房里望一望,问得很低,含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方总商引我来此,岂不故意叫我逾矩?”

  方执白的两叶眉毛轻抬一下,落下来时,耳根都跟着泛红。她往一边走去,再不看她,只道:“你便逾矩,谁又能奈何你呢?”

作者有话说:

衡参心里的逾矩:下人不能和上人在一个屋里,你现在却把我领过来,又犯了这规矩。她说这话,实为接着抱怨她白天被当作下人的事。

方执白心里的逾矩:……

梁州的戏很大胆的,方执白看着这些长大,又总是和戏子厮混,什么都明白。不过她现下说这话,也只是带出来了而已,真叫她做什么,她肯定又不肯。


第35章 第三十四回

  听雨夜时局明暗问,对茶晌风云新旧恩

  衡参所说逾矩单指共处一室,然这少家主稍借酒意,回的话其实含义颇深。奈何衡参往屋里看了一圈,猜出来方执白一直在等她,便只顾着因这事暗喜了。

  她就安心“逾矩”,在这屋待下了。见方执白只点了两盏灯,她便将剩下的红烛也都点上,这下房里才亮堂起来。

  方执白看了她一会儿,方才三言两语,也不再经心,只是问她:“可有困意?不妨陪我喝上一壶。”

  衡参刚吹灭火折子,隔着一缕白烟看着她,忍不住道:“你年纪轻轻,怎么是个酒鬼?”

  方执白见她不拒绝,也不再同她多说,只叫人拿酒菜去了。她二人四碟小菜,一壶温酒,并不相对而坐,只守桌子临着的两条边。衡参提酒倒了两杯,二人从礼一碰,方执白喝了这杯,没再谈闲话,直将她和问鹤亭的交谈说与衡参了。

  盐务的事衡参了解甚浅,然她听到一半,却后知后觉了另一件事——那丈八村的村民今年闹事,看来正是问家挑唆。

  她不知道方执白有没有想到此事,可她暗想片刻,还是没说出来。

  方执白全讲完了,才问她:“依你所见,我们得失如何?”

  说来有趣,这倒是衡参最没听懂的一句话。这少家主说“我们”,是说她和那问老板,还是说此刻正对坐着的她们?

  衡参拨弄了一下碟子里的花生,夹起来,却又掉到桌上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夹了一粒出来:“衡某一介镖师,懂什么盐务?”

  对这件事,她真不知如何评价。四厅事小,无甚可说,但背后干系并没这么简单。

  衡参在梁州厮混几日,多少看清了梁州的局势。盐政上,郭肖问方四足鼎立,其中郭家位居首总,同肖玉铎联合对方执白虎视眈眈。问家远坐西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守一方事业。

  格局如此,其实对方执白十分不利,她孤立无援,一时难寻破局之法。所以四厅一事,问家应与不应,不在方执白问鹤亭二人,而在问家对这局面的考量。

  倘若问家诚心合作,衡参猜着,说不定还会再拉方执白一把。这于方执白自是好事,但问家又何必如此呢?

  衡参想到这一层里,因不愿泼冷水,才说了不懂盐务。然而方执白端着酒杯看她,似是不信这话。

  衡参被她看得无法,只好笑笑,问她:“令堂和那问家可有交情?”

  方执白摇摇头:“唯必要往来。”

  衡参便抿了抿唇,只道:“问家看你身陷水火,怕不愿横插一脚罢。”

  闻言,方执白深吸一口气,静下来了。她盯着那桌上的酒杯看,外面雨声滴滴答答,催着她把事情想得再深一点。

  她越来越明白,她之前最大的错误就是只看到事物的第一层样子,而不去深想背后的关联;只着眼于当下想要解决的事,而不去想自己是否看得还不够真切。她便要学着多想一点,再多想一点。

  她自身还未站稳,的确也无法奢望有什么商业伙伴。衡参这几句话看似泼了冷水,其实也是叫她心有准备。眼下来看,她若不能先叫人信服,还真一步也迈不开。

  她这边抽丝剥茧,旁边衡参一筷一筷地夹菜吃,一点点抿着酒,在她余光里动个不停,倒叫她无奈笑了。

  她什么都明白,却还有些心有不甘。她无意识地撅了撅嘴,伸手将那碟花生米盖住了。衡参筷子伸到一半,顿在空中,暗暗笑了笑,只道:“方总商看清楚再捂呀,这是花生米,又不是金豆子。”

  方执白又气又笑,说不过她,只默然盯着她看。衡参见状,自放下筷子,笑道:“依你如何,我不吃了?”

  她们坐得很近,她还又往前凑了凑,方执白没再吭声,借此机会,倒能好好看一看她。衡参长得一点不像武行,长眉入鬓,一双眼比杏眼略窄,调笑时有些狡黠,谨慎时又显得冷冽。唯有一点,方执白望着她,总觉得她这双眼深处太冷,叫人不敢深望。

  细雨轻敲屋顶,屋里察觉不到风,然而红烛摇曳,帷帐轻荡。方执白面前忽暗一下,因是心猿意马,匆忙垂了垂眸。衡参的鼻骨小巧而挺翘,却并不容易叫人注意,只有侧着看她,或者大概要摸一摸,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形状。

  她兀自吞咽一声,匆匆将目光移开了。

  “好罢,这回问家不应,我就受着了,”她却说这事,靠近衡参的那只手暗暗往桌下挪了挪,“有什么熬不过去?”

  衡参叫她看了半天,也不知她那些想法,听了这一句,便只以为她在想盐务的事了。她唯低头笑了笑,笼罩在方执白的目光里,叫她想起来私塾往北的那条河,她儿时不善戏水,溺在水里,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话已尽了,她二人沉默良久。衡参侧着头听雨声,却不知方执白还似方才,用目光临摹着她的骨。半晌,衡参忽然转回来,问:“方总商,你为何从商呢?”

  若要复仇,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只一心寻找线索就好。按理说方家的家财,肯定够她百岁无忧了。

  方执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不是衡参第一次这么问她了。

  “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人,还有,我想成为我母亲这样的商人。”她这样答。

  她的母亲是个很伟大的商人,正直、清白,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一不称颂她的善良,敬佩她的才干。方执白从她的荫蔽里成长,亦想继承母亲的衣钵,像她一样被人们拥戴着。

  她这样形容方书真,衡参无甚可说了。她点着头不再说话,很久,好像再也不会开口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你方才说要在此地再等两天,我另有公事,怕是明日就要回京。”

  她们出发之际,她就将这件事交代过了,方执白也并不意外,只点点头。大概她还想问问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她在衡参这里向来直言,也不知为何,这次却问不出口。

  她二人和衣而寝,仍是有一碗茶水放在床榻中央,衡参已不再问,方执白还是说:“并非困你,给自己上根弦耳。”

  第二日巳时方执白才醒来,那时候雨不在下,衡参也早已离开。方执到牙铺那边去,盐正好卸完。最后将账核过,魏循徕带着商队先回了,他选了个叫葛二的小厮留下,叫家主有个差使。

  方执白在四厅两日,其实好不容易得些清闲,可她心里仍然繁杂,万般思绪结在心头,别说没有衡参消遣,就连画霓细夭也寻不到。

  捱过两日,正是辰时,问家有小厮来请。方执白没耽搁,立刻便带着葛二到问鹤亭住的邸店去了。她已知结果,却还是鼓足了干劲。她却没想到,那问家的小厮传错了信。问鹤亭本是叫他送一封手信去,他却只叫方执白赴约。因是方执白到了这邸店,人来人往,但无一人相迎。

  她思索良久,那小厮确是问家的,大抵不会有错。如今这番情形,难道是问鹤亭怕引人注意,专门引她暗中前来?如此想着,她便将葛二留在前堂,自寻到问鹤亭的房门。

  她没再犹豫,轻敲房门,里面立刻便有应门声。她便不再敲门,安心等了,然而房门打开,来开门者却并非问鹤亭。

  李濯涟开了个一人宽的缝,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才冲她眨眨眼,笑道:“方老板么,许久未见啦。”

  此人乃是问家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身形修长,做功极好,又一口吴侬软语,十分可人。方执白已好些年没见过她不加扮相的样子,只是听她口音,便想起她那李香君来。

  方执白愣了一会儿,一见李濯涟,她便知道定是传信的出了什么岔子,这一会儿子人家情浓帐暖,她本不该来的。

  她不禁忆起来,她儿时去问府找二小姐玩,这李濯莲之所以作陪,怕也是为了问鹤亭。既如此,她二人真已好了有些年月了。

  方执白向来和戏子没什么架子,自说到:“方某来早了?”

  李濯涟往房里一瞧,她那位问姑娘还睡得正香。她便笑了笑,将方执白带出来了:“我们昨日到的,已经亥时,大小姐看天色已晚,不愿再叨扰您,便叫六勤今早传信与您,约您午时在酒楼相见。怕是那笨瓜出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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