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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於呆滞片刻,唯摇了摇头。她抬着一双白眸,叫人看着也有神也无神。衡参将她的眉眼瞧过,却想到方执说,这於菟是她母亲指名买回来。 她沉了沉心,万池园有诸多解不开的秘密,眼前这人,又是同哪一件有关? 念及此,她七分认真三分玩笑道:“你到笼里之前,过的是哪种日子?” 肆於直直地瞧着她,这问题家主也曾问过她,但她真的记不清了。 “黑,”她反复说,“黑,知情?知情?闭嘴,闭嘴。” 衡参将自己一指:“叫我闭嘴?” 肆於摇头道:“肆於闭嘴。” “怎样到的笼里耶?” 肆於摇了摇头,好似还陷在那回忆里。 衡参心想,笼里是非人的对待,笼外又是吃人的人间,她既天生怪异,怕在笼里笼外都是受尽折磨。也不知想到什么,衡参笑着将袖子层层挽上去,往前一抻,一道道疤痕虬根盘结,竟叫肆於都蹙了蹙眉。 “你瞧,衡某也不好过,”衡参转着手臂,亦瞧她那些伤,她对此麻木了几十年,此刻却有些说不清的温和,“你我来了这园子里,应好好感激她方总商。” 肆於自她的手臂抬起眼来,或惊讶她对自己主子亦有如此忠诚。她直盯着衡参的眼,欲言又止,只狠狠点了点头。 衡参放下袖子来,笑道:“说甚么?” “家主有肆於的命。”肆於攥了攥心口,那里有笼里烙的刺青。但是她想,无关这些,家主就是有她的命。 衡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良久都没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六节》: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橘中秘》有载得先顺炮横车破直车弃马局着法,又名弃马十三着。是方执和问栖梧谈话中的典故。 方执问肆於话,往往问着问着就不忍往下听,衡参对此没什么感觉可以一直往下问,无奈肆於也忘得差不多了。
第73章 第七十二回 荐枕席栽花好抖擞,丹墀侍造访怎料得 自衡参到园子里做活儿,方执便将湖边那一间月露凉风退了,衡参白天砌瓦栽树,晚上宿在纳川堂中,方执自为盐务在外奔忙。一连三四天,二人只在正午衡参罚站时见过一次,也不过擦肩而已。 从京中脱逃一事,她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但如何也得等到皇帝召见她的时候。在此之前,衡参总之无事,唯将万池园的日子好好过了。说来也是奇怪,虽见不到方执,她却觉得这日子很好,很有盼头。但若问她盼着甚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了。 她那桑商的身份早已败露,万池园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就是那家主养在外头的相好。但没人想得通为何这相好成了花匠,问来问去最终还是无解,不过从门房到账房都特意到秋云亭瞧了几眼,有人说她像文人骚客,有人说她像侠客剑士。这件轶事,算是万池园繁夏中一点心照不宣的乐趣。 衡参对这些浑然不觉,她不再同肆於斗武,然其栽树种花也暗中较劲似的,半点不会偷懒。白天累罢了回纳川堂,又总有闲人如索柳烟拜访,因是一天到晚歇不下来。 如今梁州城有御前的眼线,诸多画舫为防生事实行了宵禁,外头玩不成了,索文人此类便干脆在园子里闹。既闹了自是人多畅快,这才总拉上衡参,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地谈个不停。 衡参身上累,心里却觉得新鲜。向来同她谈诗词的都是逢场作戏,唯有方执和她聊聊,然那人自己不作,有时也并不太懂鉴赏。纳川堂可好了,索柳烟是个杂家,何香爱写律诗、或仿太白长吉写些古绝,万古香则擅小令。这几人说着往往就要喝酒,衡参因天亮就要做工,唯是可怜瞧着。 她还记得有天晚上她在敝帛上作诗,字写得太大再挤不下,何香竟将罗帕献上请她接着写。到最后绛色、藕荷色、葱绿色、倭蓝色的巾子摆在一起,潇洒道是: “寒山欲暝眉峰敛,苹洲醉渺鸿雁归。莫笑疏狂人易老,抛了衣嚢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 众人拍手叫好,依她词格,一首首作了下去。最后集在一块,题序戏言:百纳集序。索柳烟说日后定同衡参畅快饮酒,衡参不知因什么而醉,拍案笑道:“呵笔挥毫或是尔等强捧,若论喝酒,衡某真可较量一二。”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及至瓦换完了,花也栽完了,整个人黑了一圈,身上稍有些疲乏,精神却很是抖擞。这日彻底结了工,她捧着一小棵木槿到看山堂去。那琴师听外面喊“素姑娘”,如何也不敢信这是那檐上客。 素钗出来迎客,衡参行罢了礼,却道:“莫再迎了,衡某上回不请自来,踏坏了你墙根里几株花草,今日专是来赔罪的。你瞧这木槿如何?” 素钗怎也想不到她有这出,忍俊不禁道:“衡姑娘倒成熟手了么?只是栽花并非易事,木槿耐热,却仍有不少琐事,何妨素某同你一道栽了?” 她往前走着,又叫红豆将那木槿接过来,衡参摆手道:“这很容易,衡某并非独自前来。” 她站在月亮门北侧,正好将身后小径挡住了。说罢将身子一让,后头赫然一只於菟,手里拎着铁锹花肥麻绳,一应俱全。 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愣了愣,素钗再也无法,只好道:“快请进罢。” 红豆将酸梅汤拿出来摆到小亭子里,另外前几日问府又报琴恩送水果来,依素钗意思,她挑的都是极稀罕的,也泡在冰桶里端了出来。素钗不肯独坐亭中看她二人劳作,将袖子系在大臂下了花圃,左右帮些忙。 她三人如今都是熟手,三下五除二便栽罢了花。红豆帮着将工具往外拿,这便依次出了花圃。衡参擦着手走在最后头,左顾右盼地,倒瞧见一样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咦?素姑娘还种着杀生么?” 素钗正提裙往外迈,闻言一滞,又如常迈出去,转身道:“衡姑娘说什么?” 衡参身畔正有几株花儿开得娇艳,花瓣橙红而有黑斑,花叶中间圆润,叶端尖锐,且泛朱红。此植名为杀生,顾名思义,茎中汁液乃是剧毒,若使微量,暂不觉如何,却可令人易病易感。衡参并非毒门,然其亦有以毒饲剑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杀生。 衡参笑道:“这几株花可是你自个儿种的耶?此花名为杀生,虽开得鲜艳,却是剧毒。” 素钗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惊愕,复又作思索状,道:“这院子原是荒芜,一年前素某到这时换了些花,或是瞧它好看便留了下来。” 她说着瞧向红豆,红豆亦想了想,她对此无甚头绪,却觉得素钗不会撒谎,便随之点了点头。 衡参这便也出来了,她将剩下的麻绳递到肆於手中,接着说:“这杀生之叶亦可入药,或是从前方老板种的罢。” “别忙着走,瓜果总之端出来了,尤其荔枝这样,不好再放回冰鉴,”素钗引着她二人往亭子走,复问道,“这么说,若不碰它,仅是种着观赏,倒也无甚所谓?” 衡参高坐亭中,饶有兴味地瞧着那花,点头道:“是了,素姑娘若喜欢,瞧着玩也无妨。” 她二人坐在亭中,红豆侍奉身侧,肆於则不肯登上廊亭。若在平时素钗或再让她一句,然而此情此景,她却有些顾不上。 她将酸梅汤替衡参倾了一盏,道:“衡姑娘博闻强识,竟连这也认得。” 衡参心里一怔,是了,她又为何认得这东西耶?她片刻想出解法,瞧瞧红豆,含糊道:“素姑娘明白,衡某那种营生……” 素钗因想起她说暗镖师云云,自是快快点了头,不再问去。 衡参稍坐一会儿便要告辞,素钗拦着,衡参却说自己在万池园戴罪之身,不宜如此招摇。她不叫素钗再送,自同肆於离了这看山堂。她二人无言走到那照竹桥上,正是走出竹林往眺云台瞧了一眼,却双双怔着不动了。 远处眺云台后,方执正亲自带着一位女子赏玩景色。肆於怔住是因为瞧见方执,衡参怔住,则是为那女子。 此人乃是御前侍监崔空尘,御前的人她记得不多,唯这崔空尘很认得。她立刻紧张起来,唯恐这崔空尘看她身段便将她认出来。 她冲肆於使了个眼色,肆於会意,随她退回竹林里。 “这客人有些分量,你若过去,万一遇上了她……”衡参说着,锁眉瞧向肆於,眼底却是深深的思虑。 肆於也没思量,立刻点了头。因是肆於到那东祥门门房暂躲,衡参便走小径,直接退了出去。 她在御前从来都是蒙面,按理说不必担心暴露,可这崔空尘亦是个练家子,一双眼更是有如??目,瞧准的东西不会有半分差池。若真叫她瞧出来了,于方执、于她衡参,都算是一种隐患。 衡参不动声色在万池园外围转了一圈,唯有南轩门门口候着一辆马车,却也是单马素舆,十分简单。想来这崔空尘素衣造访,梁州各处,恐怕还不知道皇帝已借她眼悄然看着这里。 衡参没再逗留,自钻到一处戏院里数着时候,台上一出听厌了的《桃花扇》,她强听下去,及至日暮时候才回了方府。彼时南轩门的马车已不见了踪影,衡参心里总算轻松,自进了府,却见知夏迎来,道:“衡姑娘!家主正到处找您。” 衡参心下了然,点一点头,径直往在中堂去。在中堂院里正有三五丫鬟打蝉,她自到堂中,里头方执坐立难安,一瞧见她,立刻走了上来。 衡参正欲开口,方执却绕过她,将她身后的门仔细合上了。衡参看她这模样,想起来好多年前那疯疯癫癫的方执白,却笑道:“所赖何事耶?” 她二人许久没有共处一室,如今一见,衡参却将那劳什子暂且忘了,总想逗她一逗。 方执关了门,回过头来瞧着她,眸中没有半分玩笑:“京中贵人来访,直奔我万池园来。” 她说罢了,眼珠缓缓转着,扔下衡参,兀自到堂中坐着。衡参望着她的背影张张口,她一肚子判断碍于身份说不得,只好不吭声跟了上去。 “哪样贵人?为何事来?” 方执也没瞧她,开口道:“说她位高权重,但也不过御前宦官罢了,她说的话,该有多少分量?” 衡参一愣,戏谑笑道:“宦官罢了?你怕不知这些宦官如今多受宠幸。单说那位崔空尘崔大人,乃是皇帝的第二双眼,这在京城人尽皆知,就是秦家、从前赵家也不敢不敬她三分。” 方执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今日来的,正是你口中这位崔大人。” 衡参故作惊讶,方执倾身握住她的手臂,压着声音道:“她说皇帝有意选万池园作行宫,衡参,你说她这话甚么含义?难道她到各府上去,只为讨些……” 她手指假作盘金锭,衡参摇头道:“此人深受皇帝信赖,虽为宦官,却是‘清廉’出了名。你可塞她送行银?她收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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