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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月里虞周补足粮草、大兴土木,却并没动梁州积蓄。陆锦春说,上回捐输军饷梁州功不可没,上人体恤这点,才久久没把眼光放到梁州。 这话说完,在场几位盐商立刻有些不忿。皇帝之所以不再盯着梁州盐商,无非是让梁州为她南巡准备,何来体恤一说? 堂中人心躁动,方执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无所事事地瞧着肖玉铎的鸟儿,等待着郭、肖或者马、邢跳出来讽刺。她却不料,先开口的竟是她身旁那人。 “陆大人,鹧鸪南飞,若现下食尽草木,飞来以何为栖?” 问栖梧的说话声正如任何时候一样,不疾不徐,清冽淡漠。在场一片哗然,方执也不禁朝她侧目。大家都知道是这么回事,要讽便讽了,说得这样直白,却是没人想到。 还未等陆锦春反应过来,问栖梧手下蔚聪站了起来,拍手笑道:“嗨呀,总之不用几十万地交,开春那事,是祖宗几辈的荣光呀!” 邢江芝嗤笑一声道:“蔚老板好会说话,只不过你这番话,应等开春时那鸟来了再说。” 肖玉铎的鸟闻言蹦跳两下,方执瞧见,竟不自觉笑了笑。 邢江芝此话一出,又有几人接二连三站了出来。陆锦春有些着急,这些商人无法无天惯了,如今暗讽还好,若真群情激奋,只怕叫有心人作了把柄。他找准了机会,起身提声道:“各位各位,陆某才将话说了一半,要议也先等一等耶。” 他两只手向下摆着,众人淅淅沥沥地静了下来。陆锦春极忽微地瘪了瘪嘴,环视一周,只额外向问栖梧深望了一下。那病凤坐得端正,轻阖着眼,倒像从未说过那话。 陆锦春轻叹一声,将目光收回来了:“陆某原是要说好事呀,上头说啦,梁州盐务秋冬的税免除四成,掣挚盘银全部豁免。另外为体恤南巡诸地区商人贡献,这年商亭议事取消,来年议事延到九月。如此,尔等还议不议了?” 此话说完,在场竟默然一阵。方执这才提起精神来,她瞧陆锦春的模样不像玩笑,立刻便有个肖玉铎跳了出来:“好!好!苍天有眼,哈哈哈哈——” 他的鸟儿将翅膀扑腾地飞快,一小片绒羽险些飞到郭印鼎嘴里。郭印鼎用手扑着,好笑道:“呸、呸,鸟这东西就爱折腾,你养些什么不好?” “诶,郭总商,陆某自备了一出戏,咱们也折腾折腾?” 底下散商已三五成群嚷了起来,郭、肖同上头陆锦春笑闹,方执见局势明朗,怡然坐在其间,懒懒盘算后半年由此而生的变数。正想着,她不经意往身旁一看,却见问栖梧紧攥扶手,倒像维持不住似的。 她不禁有些疑惑,正犹豫该不该探问一句,脑中灵光一现,想起这日正是问鹤亭忌日。她心里一沉,问栖梧本就形销骨立,方执这会儿瞧她,又觉得憔悴三分。 问鹤亭死得并不光彩,西北战事大捷,正是班师,军队却遭遇埋伏。她带着仅剩的十余人回到国土,守城的宋将军不信她这了了数人能死里逃生,将其判作投敌。大军压境,将士请求无望,同外敌一道葬身于万箭之中。 此事虽是将军下令,然生死攸关,其实谁都知道,背后乃是皇帝旨意。这种结果,莫说问栖梧,就是方执也有些不肯相信。 没什么征兆地,问栖梧忽地抬起眼来。方执一滞,没来得及遮掩,直对上她的眼。问栖梧一声不吭,方执问她,衙门有宴,你还留这儿么? 她以为问栖梧不会留下了,这人托病请辞,在场都不会心疑有它。可问栖梧无神地环视半周,淡淡道:“这种好事,问某也愿放纵一回。” 她是为醉酒而来,到了子时,方执才明白过来。她未尝见过问栖梧这样饮酒,也未尝见过她抛下那滴水不漏的谨慎。歌筵畔,她觉得问栖梧也像桌上的一盏清酒,半点风吹草动便泛起一阵涟漪。 方执仍然不懂她的阴鸷,可此时此刻,她知道她们同病相怜。为或许注定得不到真相的质疑,不知疲倦地寻找…… 不知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她将问栖梧拿酒的手按住,问栖梧冷脸瞧着她,半晌却又轻笑:“方总商,这么多年,还有些医官瘾呢。” 方执心里一阵绞痛,她不由分说将问栖梧拉了起来,转身,向陆锦春赔笑道:“问老板怕是醉了,方某忝居半个老师,真不忍她这般。” 陆锦春倒很会意,叮嘱两位小厮将她二人送了出来。方执没再找问家马车,直将问栖梧带到自己车上。 外头算不上凉快,马车一跑,却叫人当即有些舒心。她二人相对而坐,还未说些什么,问栖梧便忽地咳开了。她一手扶车壁,一手捧着罗巾,咳得仓皇乱晃。车里并不亮堂,方执看见她嘴边黏连的血的剪影,一点点流到罗巾上。 她很难过,不只是心疼眼前这人。 “你这又是何苦。”她说。 问栖梧将最后一口血吐了,头晕目眩之中,胡乱将罗巾攥成一团。她紧紧抠着舆架,笑叹道:“方总商,天底下所有人都叛了,也不会是她问鹤亭。” “她是死战,”问栖梧有些哽咽,方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处,她好庆幸舆内昏暗,叫她看不见这人的泪光,“她惯爱说战死沙场,若她知道会是如此万箭穿心——天子之威,哈——咳、咳——” 马车越驶越快,碾过石子,掠过坑洼,平生动乱之感。问栖梧咳嗽这会儿,前头驭手倚到车壁上,低声道:“方执,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方执朝前看了一眼,她倒有些感激衡参出声救她于水火,她还未应,问栖梧先笑了一声:“是了,劳方总商将某送回去罢。” 方执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衡参应道:“是,这便到了。” 作者有话说: 鹧鸪为南方鸟类,叫声谐音“行不得也个个”。这里问栖梧用鹧鸪比喻皇帝南巡,既讽刺了前面陆锦春所言,又指出此时南巡实为“行不得也”。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衡参总之闲着没事,给方执当驭手了。这里三人都知道不能说下去,只不过问栖梧醉了,方执心里混沌,最后还是衡参出来拦了一道。
第76章 第七十五回 算新账身畔多缭乱,开戏园台下亦风云 索柳烟等人将酒会订到八月初,立秋之际天气转凉,不说菱角正嫩,早蟹、鲥鱼、鸭鹅也到了时候。她们按方执的意思通通向文程请愿,文程如数应下,替她们张罗着采买事宜。 这一日商船自淮南回来,文程照例向方执报禀。这趟行盐倒是无甚可说,然另有件要事,文程无法自己拿主意。 原是上回向京城御前侍监送的礼被退了回来,文程说完,原以为家主会有些发愁,却不料这东家笑了笑,却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说着便向次间望了一眼,文程不明所以,方执摆手道:“玩笑话。你瞧东西怎样耶?没叫人偷换过罢。” 文程摇头道:“小人眼拙,不敢说究竟怎样。念三正拿着候在院外,若家主想再瞧瞧,不若叫他进来。” 方执点了点头,文程便出去叫人。这空当里,方执向次间道:“抄完了耶?你也来瞧瞧吧。” 郭印鼎相中了她一册《雀台新咏》,方执难以忍痛割爱,又不好拂他面子,只好再抄写一份留着。然她非说自己日理万机,衡参拗不过她,这才答应替她抄了。 衡参闻言当即住了笔,三两下便下榻凑了过来。念三将东西放到明堂的方桌上,方执拿出来一一看过,终点头道:“倒像是动也没动过。” 她便将念三打发了,向文程道:“汇德昌近日只取不存,先留到库里罢了。” 文程本已应了,思量片刻,却又道:“淮南盐运督史安远宁的寿辰便在八月,不若备上一些。” “对,这倒是了,”方执笑着,是瞧衡参摸金条的模样太好笑,她因这走了走神,复转回来道,“不过这都拿去实在抬举了他,你配个四成,其余还放着罢。” 说罢,方执又道:“纳川堂要了多少酒耶?我底下备些渝酿,原想着秋冬待客访友用呢。” 衡参埋头金银珠宝之中,唯竖起耳朵将这句听了,她知道方执不是小气的人,既应允了又提起来,无非是说与她听。她装没察觉,兀自笑了笑,手上一个镂空金叶子挂坠在空中轻晃,当真是流光溢彩。 文程将纳川堂要的东西原本答了,方执点点头,这才有些认真:“过几日船往裕谷,你安排一艘到渝北,看这回出窖的还剩多少,最好能尽数补上。还有上回说往大秦去买草药,也莫要忘。” 文程自是点头,一说草药,她二人心照不宣想起那黑狗。方执还未问起,文程便乖巧道:“小人依您说的到医馆拿了药,狗瞧着有些精神了,只是还有些吃不下东西。” “有精神便能好,”方执坐回八仙椅上,笑道,“你这狗弄回来,金月她们都喜欢得不得了。” 文程又喜又惊,当即便连连认错,又道决不会叫狗影响园子事务。方执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将她赶了出去。 文程抱着礼盒走了,衡参顺势便坐到一旁交椅上,方执上下打量将她打量几圈,衡参迎着她目光嘿嘿地笑,倒像破罐破摔。 “好笑,”方执懒得再理她,转身兀自拿笔,“我何时短过你银两,哪至于在这偷鸡摸狗。” 衡参倒很受用这句骂似的,嬉笑着上前来,将金条掏出来,放在桌上替她作镇纸:“你既瞧出来了,为何不拦我?那小管家拿回去一看少了一个,该多担心。” 方执算着后半年因豁免税费导致的账务变化,余光里一根金条,她头也不抬:“你真当她瞧不出来么?” 她和文程心意相通,相照一眼文程便心如明镜,衡参能拿到手,全凭她方总商默许。衡参听了唯是笑,她作个扒手也只是想逗逗方执,如今倒成了替人取乐的。她便拿上金条,道:“得了,那管家到哪儿去耶?我自上交。” 方执自纸上侧目:“你留着罢,不是快回京城了么?银两总之不嫌多。” 衡参先前说“还有事未曾了结”,方执始终没问那是什么,也隐约觉得自己无力施援。不过唯有银两这样,她想叫衡参没有后顾之忧。 衡参原本转身要走,闻言却很诧异。她用尽了脑筋去想这商人的意思,最终发誓道:“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再没去过,哪里要花这钱。慢说某只偶尔打个小牌,也都压得颇小……” “好,好,”方执摇了摇笔杆叫她住嘴,她原本算得好好的,叫衡参一扰竟断了思路,“你先静会儿。” 她左手空悬在算盘上,半晌也没什么动作。衡参也不肯走,坐到对面去瞧她,目不转睛。 她本意并非打扰,何况从前方执算账,那专注真如铜墙铁壁。她却不知道,如今她二人黑不黑白不白,握个手都要藉由,方执对她,还没有当初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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