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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里一个衡参,方执再算不下去,干脆住了笔,抬头道:“问家的事,你怎样看?” “嗯?”衡参抬了抬眉,却好生答了,“叛与不叛,谁也说不准。” 方执自叹口气,她想说问鹤亭真不会叛,却又觉得这事实在与自己无关。她极细微地摇了摇头,话到这里,不再谈去。 却说近些日子梁州处处戏院都闭关着,戏节最多上来几个新秀,各家台柱子不在,人们都多少觉得乏味。七月过完,尧洪班、喜春台、冉新台、欣合园等等均解了禁,这时候办一场百家汇,自是梨园许久未见的盛况。 万池园好久不开戏了,方执便想叫素钗也出来听听。至于衡参,她不用招呼,那人定是准时准点来凑热闹。 她问罢了,却不料这两人都不肯与她同坐贵厢。素钗向来不爱招摇,然那衡参半天也说不出个缘由,方执只当她又犯邪性,干脆叫她陪素钗一道了。 于是百家汇那日方执自坐贵厢,身后陪着一个肆於,衡参素钗二人在底下坐着。第一出戏乃是喜春台的一折《刀会》,若说好坏自是梁州翘楚,然方执很不明白为何将红净戏放在当头。 她对戏颇有些看法,满腹的话无从说,愈恨衡参不随着她,竟也不看戏台,反在阑干底下找衡参的脑袋。 正是这时,只听厢外传来一阵笑声,方执回过头去,却是她外班的戏子白末兰。她心说总算来了个人,向这戏子身后瞧去,因问:“就你自己耶?” 白末兰笑道:“家主还想要多少人来?末兰早成旧人了不是?” 她这便倾茶,复将手上提的果子一一摆开。原是在廊里遇着送吃食的,她便替人呈上来了。 方执躲了她端到嘴边的茶杯,蹙眉道:“既来了便好生坐着,这又没有旁人,惯爱惹我。” 白末兰只好自己喝了,却将交椅搬得里方执很近,就这般同她坐着。方执瞧着台上关公,白末兰替她扇着扇子,笑道:“上菜先上肘子,真有些闹腾不得。为叫喜春台首出,这王老板有些不管不顾了。” 她将《刀台》比作肘子,可真是说到方执心坎上。方执闻言如遇知己,方才原不开口了,这下子又开了话匣。 她二人自喜春台说到各家家班上去,自是趣味相投。方执既听得各家班的状况,又新知道了好些苟且之事。白末兰此人向来活络,连旁人排的新戏、作的改编也颇为清楚。 方执简直听入了迷,白末兰边说着边给她递水果,一开始递到手上,到后来直喂到嘴里。方执心思不在这上头,手上拦她一下,也是聊胜于无。 她却不知道,她方才没能瞧见衡参,这会儿衡参可是瞧见了她。隔着好些阑干,衡参也看不清上头二人究竟哪般,自她回来便同方执克制守己,每每想起,饶是心痒难耐也都好生忍着。如今方执这出,又是怎样? 台上鲁肃白道:“想光阴似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去得好疾也!” 关羽接白,素钗惯不爱听后头舜三汉五几句,出戏瞧瞧衡参,又顺着瞧衡参所看。她心里猜着怎么回事,竟有些替方执忧心。 “衡姑娘……”她极小声地喊了一声,拉了拉衡参的手臂,也是力道很轻。 衡参转回来,脸上还有些不高兴似的。素钗也不知怎样劝好,只好道:“并非那样,莫要误会了她。” 衡参倒怕她觉得自己小气,爽朗笑道:“哪里的事,既厮混于戏伶之间,逢场作戏在所难免,这衡某还是懂得。” 她说得倒是通透,素钗唯点头应着。只听鲁肃道:“请问君侯,当日辞曹归汉,弃印封金,过关斩将,千里独行……”素钗正爱听这段,衡参既不吭声了,她一下又听了进去。 衡参亦望着戏台,然其面上满不在乎,心里还是在意。她面朝戏台却尽力斜目瞧那商人,一出《刀会》下来,倒比关羽还累些。 且说贵厢之中,那二人聊着聊着,方执忽地想起一号人物来。彼时白末兰说着旁事,方执将她一止,忙问道:“这些日子好似没怎听过李濯涟了,她怎样了耶?” 白末兰一怔,叹气道:“她仍在问府圈着,大抵还不大好。咱们台子上见惯了相思成疾,原以为只是戏谈。” 本来梁州戏子之间多少有些竞争关系,然李濯涟实在戏好,只会叫人遗憾氍毹失玉。 方执心里一阵钝痛,她不由得往自己身上想,这世道变数颇多,若那年衡参一去无归,她又该是怎样的伤悲。所幸如今……真乃所幸…… 见她神情不好,白末兰很会意地住了嘴,她手上蒲扇还轻轻摇着,既有凉风徐来,也不叫人觉得烦躁。这出《刀台》这才终了,台上检场的功夫,却有位小厮推门进来,原是肖玉铎想来蹭个贵厢。 方执这便回神,起身相迎,先将甄砚苓牵了进来,复向肖玉铎道:“好容易开一台戏,肖老板这样不经心耶?” 她料到肖玉铎来迟了没挨着包厢,不过她总之空着好些座位,倒也无甚所谓。肖玉铎带着两位太太一位小姐进了来,笑道:“方总商!还是你肯收留肖某,方才到月字号,叫问二毫不留情赶出来啦!” 郭肖方三人之间揶揄问家已成惯例,方执本也乐在其中,不过方才聊罢问家伤心事,心有戚戚,这会儿竟有些接不上话了。 肖玉铎大剌剌占了个椅子,不觉有它,转而道:“你莫说好容易开一台戏,依肖某看,往后少不了戏瞧。” 方执不明所以,倚在向他的那边扶手上,问道:“此话怎讲?” 肖玉铎歪了歪下巴:“什么怎讲?梁州因开春那事停了好些公务,那村里也暂且不动了,这一闲着,可不就到处开戏耶。” 方执深以为然,她心下转了转,料得肖玉铎对公务还知道得多些,便笑问:“方某亦身在梁州,倒不知公务停了好些。” 肖玉铎回身倚在靠背上呵呵笑,不动声色瞧了瞧身旁甄砚苓,复侧回来,声音拿得不高不低:“不说旁的,原说追查恭氏一案的官员七月便到,恭氏案算举国重案罢,还不是在梁州绕了道。” 方执对此事略知一二,不过提及恭氏,商人之间总是不骂不快:“绕了道?这就不查了耶?” 肖玉铎自是知道她想什么,便摆摆手:“非也,天子走了,那官员准保咬回来。” 他说到这,甄砚苓暗暗将手绢一攥,身旁李缘梦望着戏台,却将这风吹草动尽数捕捉。 方执自是不知肖家这些弯弯绕绕,只当肖玉铎随口说起,唯附和道:“是应如此,梁州且不宜有甚动乱,恭氏也不应轻易饶过。” 几番话说得不咸不淡,所幸这时角色登台。几人皆住口向前看去,虽说各怀心事,却也风平浪静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向右瞥“方执怎么能和别人狎昵”,向左瞥“素钗千万别觉得我小肚鸡肠”; 方执:痴迷戏曲; 素钗:只是呼吸。
第77章 第七十六回 闹酒会乱作把子式,宣牙牌畅和钓诗钩 戏散场已是亥时,素钗念着衡参对方执的误会,想叫她二人好好解释一番,便说马车太闷,想自己搭人力车回去。然而天色已晚,方执有些担心,素钗也没什么硬要搭车的理由,只好作罢了。 因是衡参那心思没能立刻发作,到了府上,方执要沐浴,罢了又同她痛骂恭氏通敌之举。方执听戏听舒坦了往往很爱说话,一事接着一事,竟叫衡参如何也没能开口。 方执歇下了,衡参回纳川堂自抄那《雀台新咏》,一面抄一面想,瞧着方执同以往并无差别,素姑娘也说并非那样,或许就是她看岔了、想得太多。 如此想着她便抄错了字,自个儿咿呀半天,只好这一页重写。才铺好纸却响起打更声来,她拿着笔沉吟片刻,干脆撂到洗笔台里,径直休息去了。 转眼便是初五,园子里如约闹起酒会。因方执不叫喊旁人,在场除了素钗衡参,几乎全是门客。她们这些人平日里胡闹惯了,如今堂而皇之,加之好酒酣醉,不一会儿就没了正行。 方执外头有别的宴不能到场,就因这事,索柳烟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她们大吃大喝虽也开心,但左右都是些“旧人”,闹来闹去,总觉得无非换了好酒又换了处地方,无甚新意似的。 正当众人有些恹恹之时,迎彩院却偷跑出来一位细夭,连带着一个叫翠嬛的花旦也跟了出来,原是索柳烟托人去知会了一声。 近些日子迎彩院闭关排新戏,素钗已好久没见过细夭,如今一见,竟觉得细夭又高挑了些,样貌似乎也有点变化。 “咦?”索柳烟眯了眯眼,手上还划着拳呢,两只眼便盯准了来人,“许久不见,怎还腼腆了些?” 众人皆笑,细夭将嘴撅得老高,道:“整日好吃好喝,也不顾我。” 衡参手上挖着一个蟹壳,闻言绕过人们瞧去,看出细夭是戏子,却忘了是否见过这人。 素钗将细夭轻轻揽过来,笑道:“练得哪位脚色耶?瞧你模样都变了些。” 细夭却不肯说,翠嬛亦支支吾吾。素钗后知后觉应是方家班排的新戏,不宜提前公开。家班的名士卢照云走上前来,解围道:“既来一道吃喝,何妨先演个节目。余等苦于无聊,正要到迎彩院请二位呢。” 此话一出,这些人便起哄开了,甚而呼啦啦将散到一边,中间围出一块空地来。二位戏子还真新练了一出椅子功,很不经让,立刻就说给她们瞧瞧。 细夭起身时素钗扶了她一把,细夭原搬椅子,却将她回握住了:“你手心这样热耶?” 素钗抿唇笑道:“稍吃些酒便身上热,无碍。” 细夭这便搬着椅子上前,她同翠嬛都能吃苦,这手功夫练得真浑然天成。众人一味叫好,珍馐佳肴,这才有了些味道。 衡参瞧素钗身畔空了,自搬着凳子坐了过来。素钗不知其所以然,将剥好的蟹腿给她,衡参原为试探而来,这下颇有些诧异地摆了摆手,笑道:“方才她们行酒令,衡某偷懒吃个没完,这会儿都有些腻了。” 素钗便笑笑,兀自吃了。前头一阵叫好,原是椅子功演完了,然这群人正在兴头上,椅子功看完了又要看把子功。两位花旦皆不擅武戏,因是底下这些外行都要上来斗斗。 清风徐徐自湖面吹来,秋云亭一片绿荫又更添凉意,园子里如今风景正好,众人嬉笑恣意,当真是天上人间。 衡参瞧她们打些闹着玩的套路,唯是忍俊不禁。素钗知道她是真武行,看她表情,亦在心底笑笑。衡参剥着面前一盆毛豆吃,时而呷一口酒,素钗以为她再不会开口,衡参却冷不丁道:“素姑娘是哪里人?梁州的蟹,就是京城也比不及呢。” 素钗心头一紧,转而应道:“虽说自济河而来,却也只在那儿学了几年玉琴。嬷嬷性情严酷,东家暴虐凶狠,若问故里,素某真不愿说是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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