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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的摄像头将宅子里的一切记录得清清楚楚,单慈在一楼生活区摸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层应该不住人。 她寻着空气中虚无缥缈的气味,扶着螺旋木梯缓缓上楼。 到了二楼,又是数不清的房间,单慈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她咽下不存在的涎水,茫然抬头四顾,发现三楼的一个房间似有微光闪烁。 她循着这微弱的光点,惶悚悸怖交替,又无法自已地感到庆幸。 单慈推开浴室门,刺鼻的铁锈味混着猩红的血液刺激得她魂离体散。 血像蛇一样蜿蜒在洁白无瑕的瓷砖上,诱惑她共进这份恶果。 顾清漪泡在淡粉色血水里,长眸微阖,虚弱地望着门的方向,纸色的脸盖着薄笑,忧愁、凄绝、靡艳、诡谲。 她坚信有光的地方会给她带来生的希望。 单慈人偶般站在原处,徒留一具情感洗劫后的空壳,木然呆滞,惶遽骇然。 原来她在浴室自杀是这副样子,鬼气森森、死气沉沉,空气里都是糜烂死亡的味道。 顾清漪面色苍白,无神寂灭的眼珠像干涸的鱼目,气若游丝地咕哝:“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单慈被她的话惊回神,六神无主地冲过去,吓得浑身使不上力,揽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顾清漪从寒凉刺骨的水中打捞出来。她声音哽咽破碎:“我听你那句话声音不对。” 顾清漪嘴角扯出痛苦的微笑。 “可是你讨厌我,我只是在惩罚自己。” 顾清漪神情恍惚,瞧着不算正常。不,她这人本来就不正常! 单慈慌得无法集中思考,她抖着手哆嗦半天,手机却滑进了浴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顾清漪要死了,顾清漪……顾清漪! 顾清漪抬手抹去单慈眼角的泪,有气无力地呢喃:“小慈,我不想看见你哭,也不想被你讨厌。” 她的眼睛只有黑白两色,太空了,怎么会这么空。 单慈跪坐在地上,机械般抬眸。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只会说这一句话。 对不起顾清漪,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单慈痛苦地抱住头,蜷缩在地上,如同被利斧剖开脑颅,血浆喷溅一地。 两行清泪顺着眼尾淌下,打湿睫毛,顾清漪挣扎着从浴缸里跪坐起来,俯身把蜷缩在地上的单慈捞起来,抱在怀里。 “单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我不是真的讨厌你。” 单慈在混乱与懵懂中抬头,崩溃又无助地解释。 “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会再次失去什么。” “我不讨厌你,不讨厌你的,顾清漪,你能不能……不要死?” 单慈的泪泉眼一般往外涌,止不住地淌。她们的泪纠缠在一起,分享同一份苦楚,饮下同一杯鸩酒。从此,生死相依。 顾清漪陷在黑色蚕丝被里,苍□□致的脸像一块莹润的美玉。 她受伤的手腕已经被纱布包扎好,血是不流了,但血淋淋的一幕在单慈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安地绞着手指,低声问:“你真的……不用去医院?” 顾清漪冰块般的手握住她,轻轻摇头,“不去。小慈,你在这里陪我。” “我又不走。” 单慈垂下头,后怕地坐在床边守着顾清漪。 “小慈。” “嗯?” 顾清漪似是累极,闭上眼,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你的衣服脏了,去换一件吧。实木衣柜里,有你能穿的尺码。” 刚刚发生太多事,单慈精神恍惚,以至于没反应过来顾清漪家里为什么会有自己尺码的衣服。她浑浑噩噩地遵循着指令,走到衣柜前,随便拽了一件卫衣、一条裤子。 顾清漪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就没动过。 单慈呆呆傻傻地抱着衣服,坐在床边的软凳上,问顾清漪:“然后呢?” 顾清漪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去衣帽间换一下。” “嗯。” 单慈慢吞吞起身,走进衣帽间,低头看着身上的绿纱裙。奇怪,她刚刚怎么不觉得冷,顾清漪家里好温暖。 单慈慢吞吞脱下纱裙,再慢吞吞穿上不合身的衣服。 顾清漪轻笑出声,声音还是很虚弱。单慈懵懵傻傻地歪头,疑惑不解地望着床上虚弱苍白的人,她笑什么? “小慈,过来。” 单慈依着她的话,呆呆地走到顾清漪身边站定。 顾清漪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为她挽上堆叠在腕部的衣袖,垂眸瞧她同样显长的裤腿。 小迷糊穿的是她的衣服。 “你怎么又笑?” 单慈乖乖坐在顾清漪身边,平淡地问。 顾清漪眼眸里映着湿漉漉的水意,像剔透的清玉。她软软开口乞求:“小慈,我好冷,你可不可以给我暖一下?” 单慈静静盯着她,可能是在思考她这句话的真假,又像是在发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拉开顾清漪的被子,猫儿一样窝在旁边。 顾清漪又惊又喜,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潮,她殷切雀跃又小心翼翼地往单慈那边挪动,克制贪婪地伸手轻轻揪着单慈的卫衣边边,孩童得了蜜糖一般简单又纯粹地暗自高兴。单慈背对着她,闷闷地嘟囔:“顾清漪,你刚刚说得不对。” 顾清漪忐忑地问:“哪里不对?” 单慈:“我比你大,你不能叫我小慈。” 顾清漪愣怔,欢喜溢于言表:“你知道我的生日?” “嗯,在班里发的表格里看到的。”单慈微微颤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可是我没闲钱给你买礼物。” 顾清漪:“其实最好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第38章 南大桥 单慈人生中第一次生日宴,是顾清漪给她过的。 单慈的很多第一次都是顾清漪陪她一起。 她是第一个长年累月给单慈做早饭的人,即使单慈的脾气不好,总是凶她。单慈第一次收到五颜六色的发圈也是她的手笔,这是只有亲人才会注意到的小事儿。单慈第一次去大型游乐园是顾清漪买的票,牵着她的手。她买的烤板栗真的好甜,甜到那天下午像是小憩时做的梦,五颜六色,飘满气球。 她是第一个承接我情绪的人,即使那是锋利的刀片,她也总是温和平静,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她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我解决事情的人,能让我短暂地依靠,躲开那些指指点点的恶意讥讽。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顾清漪,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冷静、内敛、机智、果敢、优秀、迷人。 顾清漪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单慈绝望地想,她不知道该怎么遗忘她温和的月亮、明媚的太阳。她只知道,她爱顾清漪。 为什么每次我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能让我觉得自己有活下去的欲望的事情,周围的一切都会面目全非地冲过来把它毁掉。为什么风雨要向我倾斜,是天漏了吗?而刚好我又站在漏洞下面。 可是这不公平。 单慈遇到的不公平太多,自打从娘胎里爬出来,命运就和她无休止地开玩笑,她都可以忍。唯独这次不行。她不想失去顾清漪,她爱顾清漪,也是因为爱,她必须远离顾清漪。 万家灯火浮浮灭灭,漂泊的人永无归宿。 卫知意被人打了,现下扣在南大桥。 安静到诡谲的晚自习,单慈停下手里的笔,全身血液倒流,战栗永无休止。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就像被掷在石头上的瓷器,碎成拼不起来的渣末。 那人不谈条件,只发了一条信息。 卫知意不回她的消息,单慈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跑出教室,在后门滑了一下。 她甩开顾清漪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明天就是大型考试,班里无人留意她们,如同被下达指令的机器,端坐在位置上。 顾清漪跟着单慈,跟到樱花林里,她站在低矮褪色的山墙前,那里留着单慈翻出去的痕迹——墙角剥落了一层黄土。 江北附中所传的百年历史看来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这种院墙现在也不好找。 顾清漪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翻墙都翻得优雅潇洒。 只可惜之前没这种经验,顾清漪不知道墙角长着及膝的密草,一脚踩下去,悬空感令她短暂地失去重心,幸亏右手反应迅速,及时撑在草根里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锋利刺破柔软,夺目的鲜血往外冒,顾清漪的小指尾骨扎在翡翠色的玻璃碎片里,指甲盖硬生生被顶翻,瞧着触目惊心。 她面色平淡,眼都没眨一下,徒手拔了玻璃碴。 等在学校门口的管家专注地盯着大门,没料到顾清漪从侧边墙走了出来。 她垂在腿边的手,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鲜血,染红校服裤子,洇出深色湿痕。管家面色一紧,慌忙上前用口袋巾替她包上。 “您这是……” 顾清漪不耐烦地打断他,“她呢?” “往右边去了。” 管家垂眸,恭敬地答道。 “怎么没派人跟着?”顾清漪蹙眉,脸色阴郁。单慈很关心那个姓卫的,她很不高兴。 管家跟了顾清漪这么多年,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能猜七七八八。 顾清漪眼神凌过来时,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刚好,跟着的人传来消息。 管家俯身在顾清漪耳边低语几句,她阴沉的脸色有所缓和,上了路边的黑色迈巴赫。 “您不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吗?” 管家拎着车内准备的药箱,斟酌一下还是轻问出声。 顾清漪靠着椅背,闭上眼,淡淡道:“不急,留着它等会儿或许还有点用处。” “是。” 单慈坐在后座,急切不安地打量四周涌窜的车流,不停催促前面的司机能不能再快点。 司机慢性子回头朝她说:“这个时候人流量多,快不了,实在急的话只能上高架桥。” 单慈别无他法,只能依照司机的提议。 等待的过程中,她不停给卫知意发消息打电话,毫无例外地石沉大海。 车子已经驶上高速,周围的车流不再密集杂乱。单慈焦灼地握紧手机,那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之后没再有任何动静,也什么都查不到。 卫知意做事不会那么没分寸,那人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况且那人只联系了自己,看来只是想引她过去。 想到这里,单慈悬着的心定了定,至少可以确定卫知意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单慈长出口气,偏头朝车窗外看去。她隔着空旷的郊外望向市中心灯火通明的居民楼,内心不再杂乱无章,慢慢趋于平静。 自己并未得罪过什么惹不起的人,除了顾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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