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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慈将目光送向远处的银杏林,真是有力量的景色,像太阳一样。 只属于她的太阳,曾站在银杏林下对她说:“阿慈,把我当成你的银杏林吧,只属于你一个人,像太阳一样明媚温和的颜色。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不会抛弃你,我会和你一起面对凛冬。” 舒适怡人的午后,单慈看向窗外的眼睛像一条河水,眼睫是随风轻曳的芦苇岸,藏着澄澈清明的秋意,秋风一吹,就漫起了湿润。 “我父亲从小打我,我母亲习惯性贬低我。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逼着去工作,有时候吃不饱饭,捡掉地上的馅饼。那个馅饼掉在地上就不能给客人,我偷偷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反正包着包装袋。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那个馅饼店早就倒闭了,我只记得他家的店牌是红色的,在那条街很显眼。” “我渴望被看见,渴望死亡,很长一段时间,我会习惯性回忆那些糟糕的过往,每次都会很伤心,躲在被窝里默默流很久的泪。我认为自己很懦弱,总是困在过去。” “所以,我近乎是在逼迫虐待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些不体面的事情,直到我彻底接受,可以以旁观者的视角接受所有的事情发生,就这样一遍一遍强迫自己对那些过往免疫。直到现在,我已经能够平静地将这些事告诉你。” “之后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到那个时间点就心情失落,所以我就找点别的事情做,现在我已经完全克服了。” “只是,偶尔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着。我迷茫孤僻、自私怯懦,我只想快点挣钱,等解决好所有事,就心安理得地去死。” “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活下去的理由不是我的。” “我害怕她不属于我,我怕……怕得太多了。” 单慈的话说得没来由没终点。或许,她只是想找一个发泄口,把糟糕的情绪放在风里,风吹不走,就落在地上,随便哪里都好。 最后的最后,单慈的视线从窗外移到面前的心理咨询师身上,平静地说:“不用给我开药,我不喜欢吃药,让我缓一段时间,我会好的。我唯一需要您做的是不要把我今天的话对任何一个人说。” 心理咨询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您真的很坚强。” 单慈笑了,她不喜欢这个词。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第55章 未缺席 又是一年冬天。 很普通常见的冬天。 单慈把喝得醉醺醺的卫知意扶回家,安顿好之后,赶回自己家时,窗外飘起了轻盈的鹅毛大雪。 一打开门,雪白的“毛绒绒”蹭上裤腿,又是转圈又是摇尾巴。 单慈今天有点忙,诊所里的事结束后,还去了出版社一趟。 拖把狗一整天都没出去耍,急得在她脚边团团转。 养狗人不管刮风下雨,都要雷打不动地遵循遛毛孩子的原则。单慈也不例外,别说外面下雪,就是外面下刀子,她都要带着拖把狗出去遛一圈。 现下,她正蹲在衣柜旁给拖把狗挑选衣物。它是白色的,下盘又低,不挑个显眼的颜色会被雪花吃掉。 临近年关,单慈给它挑了一条红围巾,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夜的雪又大又急,如同云团坠落,没过多久,天地万物已渐入“太虚幻境”。这里空无一人,单慈索性松了狗绳。寒风肆虐,夹杂着雪花飞舞,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例外是白茫茫的雪。她们一起进入了异世界。 今天的雪太大了,不知道拖把狗的好朋友“莉莉”会不会来。 应该会吧。 就算今天不来,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 单慈穿着黑色长条羽绒服,站在茫茫白雪里成了除铁皮垃圾桶以外的另一个显眼标识。 垃圾桶上有一块雪凸了出来,像顶了一个盘子,朝天祈饭。 单慈看一眼四条腿腾空,在雪花堆里撒欢儿的拖把狗,走近垃圾桶,伸手拂去那层积雪,露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 是一份礼物。 单慈抱着好奇心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条灰色围巾,做工精细,布料柔腻,看着不便宜。打开手机识图一搜,一条围巾两千三。 金光一闪,她揪出围巾里藏的金项链,盒子底部是一些凭证。 “……” 单慈捧着黑色纸盒,远远看见一个矮矮的圆圆的黑影朝她走过来。 她还以为是“失主”找回来了,安静地等在原地。 等雪花分散出清晰的人影,单慈看清了拎着袋子的老婆婆,大半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被塞的塑料瓶顶出棱棱角角。 “姑娘,挪一下地方。” 老婆婆很瘦小,只到单慈胸下方的位置,她可以看清她起球的灰色帽子,几根杂乱的毛线丝架起硕大的雪花。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单慈身边,用手里的夹子艰难地夹取桶洞里“狡猾”的塑料瓶。 这个时间逼近凌晨,外面冷成这个样子,还有人辛苦地穿行在大街小巷,剥开纷繁杂乱的雪花谋生。 单慈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婆婆,温和地笑着,“这是冬天给您的礼物。”说完,还不等婆婆反应过来,提溜起玩得正嗨的拖把狗,躲进纷纷扬扬的雪花里。 即使单慈昨天穿得够厚,但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冒发烧。 但狗不能不遛。 于是,单慈拖着烧到39℃的身体,迎着大雪拉着拖把狗走出单元楼。冷风一吹,脑子的热胀感有所缓解,不再那么眩晕混沌。 她轻轻扯了几下迫不及待的拖把狗,嗓音微哑:“不要跑那么快,路滑。” 一到遛狗地儿,单慈算是明白了拖把狗今晚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了。 它的“好朋狗”莉莉,一只博美犬,穿着大红色的短衣,耳边扎了两根精致的小辫子,望眼欲穿地盼它。 单慈松了狗绳,两个小家伙立刻黏在一起。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杜鹃身旁。 杜鹃只是看着雪地里打闹的两只小狗,温柔平静地说:“来了。” “嗯。” “你嗓子有点哑。” “我发烧了。” “那你真是一个很合格的养狗人了。之前我也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在寒冬腊月陪我家莉莉等她的好朋友。”杜鹃看向两只小狗的眼神柔和下来,轻声嗔怪:“真是逆子。” 单慈偏眸平淡地说了一句:“你昨天没来。” “嗯。” 杜鹃缩了缩脖子,“昨天有点事儿。” “嗯。” 单慈收回视线,继续看小狗。 两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雪花飘落。 青翠的竹林又被压弯几分时,杜娟冷不丁问单慈:“你会自杀吗?” “不会。” 单慈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语气平和。 “为什么?” 单慈看着雪地里打闹的小狗笑了,扭头说:“因为我养狗啊。” “养狗人怎么会自杀呢?我只会早上早点起来给它准备吃的,慢一点它就哼唧唧地来拱我。晚上下班再晚都要出去遛狗。别说死了,我不回家都是不能的。” 杜鹃淡笑着,下巴压了压围巾,“也是,我们死了它们怎么办。” “小狗就是要无忧无虑一辈子的,我们家莉莉我就会护着它一辈子。小动物比我们寿命短,现在想想这一点还挺合理的,我不能留它一只狗在世上。” 单慈扭头看着她:“我明天能等到你吗?” 杜鹃的眉毛被寒霜染白些许,她说:“我明天能等到你吗?” “可以。” “那我也可以。” 等在这里的人不止她们两个。单慈到的时候,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婆婆也坐在长椅上,看到她来,她慈祥地笑了。 杜鹃来的时候,看到多出的一个人,什么也没多问,欣然地在内心把单慈她们两个的关系定义为忘年交。 她们一起等两个毛孩子玩尽兴,一起去婆婆家喝了一杯热茶,坐在廊下围炉烤火,吃春婆婆烤的糯米糍粑,外焦里糯。 新年那天,单慈带着卫知意买了被子衣服礼品去桃花巷看解春婆婆。 她们今年过年都没回家。 卫知意从家庭里得到的爱太少,所以当贾艺关心她的婚姻,帮她张罗物色结婚对象时,她把这虚情假意的爱当成了关怀。随便怎样都好,即使她一点都不喜欢相亲,但是从这畸形的相处中,她还是觉得贾艺不是完全不在意她。 现在,她比以前更为坚韧聪明,所以,她深知那不是爱,而是因为她有别的价值。她的内心足够强大宽阔,她不会再去挽留劣质的亲情。她和单慈就是彼此的家人,抱团取暖,相互扶持,越走越远。 单慈上一次听到来自家里的消息还是单优在被催婚的时候也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她从手机上得到这个消息,笑得前俯后仰,当即给单优转了十万过去,作为她学会反抗不合理事情的奖励。 说一个最直接的,当你的家人不为你的利益考虑,就是不爱你。好在,卫知意和单慈已经能分清什么是爱了。 屋檐的冰冷在春日里消融,变成雨水,在下一场春雨里重新归于大地。 初春的天还是有些冷的,特别是晚上。 单慈穿着大衣围了一条围巾,站在儿童滑滑梯旁,犹豫着要不要坐上去滑一下。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没有人在附近,只有不远处的拖把狗。它肯定不会告密,如果它要告密,用一根香肠就能收买它。 但是现在很冷,坐上去一定会冻屁股。而且她已经大了,滑滑梯对她来说还是太小了。 暮色四合,和记忆中的童年重合,天是磨砂质感的灰蓝色,风是微冷的,周遭寂静无人。单慈一个人霸占滑滑梯,坐在上面也不滑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天,等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在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要等顾清漪。 庆幸的是,顾清漪同样在等她。 单慈从来没有被人一如既往地等待过,从幼儿园到她独自在外打拼,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人等过她。上小学的时候,她经常坐校车回去,那个座位太高,她总是要艰难地仰着手扶住前面的椅背。之后她长大了,再也不用去扶那个扶手她也能站得安安稳稳。寒来暑往,只有她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奔波。 现在,有人等她了。 她的爱人,她的顾清漪。 没有想象中的热泪与拥抱,也不必开口解释,只是在一个平淡的傍晚,顾清漪一如既往站在她面前,宁静温和地望着她。 天晚了,倦鸟该归巢了。 她们之间没有隔阂,所以她们不需要说些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她们就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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