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恐慌攫住了她,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用力握紧左手腕,佛珠深深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而不是坠入某个冰冷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小时,或许有几个小时。 护士站的呼叫灯闪烁了一下,一位护士匆匆走了出来,不是之前那一位。 “宗小姐?”护士的目光找到她,“晏女士刚才短暂清醒了一下,意识还算清楚。 她同意你进去探视五分钟。 请跟我来,穿上隔离衣,注意保持安静,不要刺-激病人情绪。” 宗沂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她稳住身形,跟着护士走向那扇厚重的门。 换衣,消毒,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禁。 ICU内部光线柔和,但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烁,发出规律或急促的蜂鸣与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药水味和一种生命被精密监控的紧张感。 三号床位在靠里的位置,被淡蓝色的帘子半围着。 护士轻轻拉开帘子一角。 宗沂看到了晏函妎。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头颈和一只扎着留置针、放在被外的手。 头发散在枕上,失去了一切发髻的束缚,柔软得有些脆弱。 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不适。 氧气面罩扣在她口鼻处,随着呼吸,面罩内-侧凝结着细微的白雾。 床边,监护仪屏幕上跳跃着曲折的线条和不断变化的数字,输液泵沉默地推送着药液,一根导联线从被下延伸出来,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监测点。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薄,仿佛随时会被这些冰冷的仪器和管线吞噬,或者……像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和宗沂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的晏函妎,都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没有掌控,没有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美或冰冷的距离感。 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宗沂的呼吸停滞了。 她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前进,也无法移开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她耳膜生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护士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可以再靠近一点,时间有限。 她如梦初醒,僵硬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床边。 目光贪-婪地、又带着畏惧地,流连在晏函妎脸上。 想看清每一处细节,又怕看得太清。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也许是仪器的声音变化,晏函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瞳孔有些散,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仿佛费力地凝聚起一丝光亮,缓缓地,转向床边站着的宗沂。 目光相遇。 宗沂看到那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一点一点,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然后,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情绪——是惊讶?是认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晏函妎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宗沂下意识地俯身,靠近了一些。 “……你……”晏函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通过面罩,带着嘶哑的摩-擦声,“来了……” 宗沂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晏函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宗沂垂在身侧、戴着佛珠的左手上。 她的眼神,在那串珠子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试图抬起自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动作只完成了一小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微微蜷缩着。 宗沂看懂了。 她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晏函妎那只冰凉而无力、布满针眼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晏函妎的手很冰,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宗沂的手心却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情绪,一片汗湿。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不敢用力,仿佛握着的是一件极易碎的水晶。 晏函妎的手指,在她掌心,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触碰的真实性。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只有被宗沂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住了宗沂的一根手指。 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宗沂的四肢百骸。 监护仪上,某个代表心率的数字,似乎短暂地、不规则地跳跃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之前的频率。 护士在旁边轻声提醒:“时间到了。” 宗沂如梦初醒。 她看着晏函妎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冰凉无力,一只汗湿微颤。 她慢慢松开手。 晏函妎的手指软软地滑落回床单上。 宗沂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晏函妎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转身,跟着护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被仪器和死亡阴影笼罩的床位。 重新穿过一道道门,脱下隔离衣,消毒。 走出ICU区域,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面那个脆弱的世界隔绝。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依旧透过百叶窗洒进来。 外面花园里,依旧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散步。 一切如常。 只有她,仿佛刚刚从另一个时空归来,魂魄还停留在那张苍白的病床前,停留在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指尖勾缠里。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间的佛珠,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流转着沉静温润的光泽。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冰凉触感,和那微弱到近乎虚幻的、勾缠的力道。 她握紧拳头,将指尖那点残留的触感,死死攥进掌心。 心底那片空茫的、喧嚣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地带,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无法逆转地、缓慢地、破土而出。 而她,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21章 加护病房外的等待,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宗沂不再试图处理工作,也不再假装平静。 她把自己缩在休息区角落的沙发里,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自动门。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缓慢移动,从明亮到昏黄,最后彻底消失,被窗外沉沉的暮色取代。 护士偶尔进出,带来简短而模糊的消息:“血压稳住了。”“心律失常暂时控制。”“还在观察。” 每一个词都像在绷紧的弦上轻轻拨动,让她心脏随之骤紧或微松,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地。 她像一尊失去燃料的雕塑,只有左手腕间那串佛珠,被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 木珠的纹理早已熟悉,冰凉的温度也似乎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些,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一日重过一日,压得她腕骨生疼,也压得她心口喘不过气。 那五分钟探视里的画面,反复在她眼前闪回:苍白到透明的脸,涣散又努力聚焦的眼神,氧气面罩下微弱的气息,冰凉指尖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勾缠的力道……还有自己当时哽在喉头、最终未能吐-出的任何话语。 她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 “你会好起来的”?苍白无力。 “公司需要你”?冰冷自私。 “我……”我什么? 那个未成形的字眼,像一颗裹着尖刺的种子,卡在胸腔最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隐秘的刺痛和恐慌。 她不敢去深究那是什么,只觉得陌生、危险,仿佛一旦触碰,就会引燃什么她无法掌控、也承担不起的东西。 夜深了。 走廊里灯光调暗,更加寂静。 陪护的家属大多在休息区打起了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宗沂毫无睡意,依旧盯着那扇门。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关于“星火”项目一个紧急问题的请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打字回复。 指尖冰冷僵硬,思绪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迟缓。 处理完,她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回腕间。 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佛珠的搭扣,将整串珠子褪了下来,握在掌心。 一百零八颗,沉甸甸的一小捧。 在昏暗的光线下,木料的光泽显得内敛而深邃。 她用手指一颗颗数过去,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无意识的仪式。 指尖划过每一颗珠子冰凉的表面,那触感清晰而真实。 数到第五十四颗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心底那片荒芜而喧嚣的空地,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重复单调的动作,渐渐沉淀下来。 不是答案,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确认。 确认什么呢? 确认这串珠子,真的在她手里。 确认珠子原来的主人,此刻正躺在门后,生死一线。 确认她们之间,除了冰冷的上下级关系、除了那份授权书的托付、除了那些暧昧又危险的试探与拉扯……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无形无质,却像此刻掌心的佛珠一样,沉甸甸地存在着。 它在她父亲病危时,让她下意识发出那条信息;它在晏函妎发来黄昏照片时,让她心头掠过一片寂寥的共鸣;它在此刻,让她坐在这里,像个失去归处的游魂,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晏函妎心里,是否也有这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荒地。 自动门滑开的声音将她惊醒。一位护士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她。 “宗小姐,晏女士醒了有一阵了,情况暂时平稳。她说……想再见你一面,时间不能长。” 宗沂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她迅速将佛珠重新戴回手腕,扣好,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再次穿戴好隔离衣,消毒,穿过那道门。 ICU里的光线和气味依旧,仪器的声响构成永恒的背景音。 晏函妎依旧躺在那里,氧气面罩已经摘掉了,换成了鼻氧管,这让她苍白的脸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但比上次多了点微弱的神采。 听到脚步声,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宗沂身上。 宗沂走到床边,停下。 两人默默对视着。 晏函妎的目光,再次落向宗沂的左手腕,看到那串佛珠好端端地戴在那里。 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疲惫掩盖。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虚弱沙哑:“……公司……” “孙副总在处理日常,‘星火’按计划推进,暂时没问题。”宗沂立刻回答,语速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你不用担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