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沂的心微微一提。这是晏函妎病后第一次主动问及公司。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最简洁客观的语气汇报:“孙副总暂代,日常运营平稳。‘星火计划’试点数据持续向好,已按您之前的授权,开始筹备第二阶段扩展。海外市场季度复盘已完成,报告已发您邮箱。”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暂时没有需要您紧急决断的事项。” 晏函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宗沂说完,她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你做得很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宗沂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夸奖。 这夸奖里听不出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沉默再次笼罩。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晏函妎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 “我是不是……很没用?” 宗沂猛地抬眼看向她。 晏函妎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我厌弃的弧度。 “一场病,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躺在这里,像个废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不是的。”宗沂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医生说了,您需要时间恢复。这病……本来就是长期透支的结果,急不来。” 晏函妎似乎没听见她的话,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雨幕上,喃喃低语,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想,没有什么是抓不住、做不成的。公司,项目,人……”她顿了顿,那个“人”字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现在才知道,都是假的。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抬起自己那只因为输液和缺乏活动而显得更加瘦削苍白的手,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很久。 手腕上,除了留置针的胶布,空空如也。 那串曾经几乎长在她腕上的佛珠,如今在宗沂那里。 “连一串珠子……都留不住。”她极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解脱。 宗沂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狠狠揪紧。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腕,佛珠硌着掌心的肉。 “晏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那串珠子……我收着。等您好了,随时可以拿回去。” 晏函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宗沂。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宗沂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自嘲,有某种深藏的痛楚,或许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 “拿回来?”她重复着,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拿回来做什么?继续戴着,骗自己,骗别人,说我信这个,求个心安?”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宗沂从未听过的、尖锐的苦味。 “你看,”她指了指自己,又虚虚指了指窗外这个被病痛和药物包围的世界,“佛祖没保佑我。该垮的,还是垮了。” 宗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晏函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败和尖锐的自我否定,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到几乎狂妄的女人,此刻被病痛和虚弱打击得支离破碎的自信与信念。 她忽然明白了晏函妎身上正在死去的是什么。 是对自身的掌控感,是对世界的某种笃信,是支撑她一路走到现在的那份近乎偏执的“我可以”。 而现在,这份笃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自自身崩溃的疾病面前,碎了一地。 “不是这样的。”宗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坚定,“生病……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信不信什么的问题。只是身体……需要休息和修复。”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病床更近了些。雨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外面。 “那串珠子,”她抬起左手,让佛珠完全呈现在两人之间昏暗的光线里,“我捡回来,不是因为相信它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它不应该被扔在灰尘里。” 她看着晏函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就像您,也不应该……就这样认输。” 晏函妎怔住了。 她看着宗沂,看着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串在她腕间沉静流转的、属于自己却又不再属于自己的佛珠。 宗沂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底那片死寂的、充满自我厌弃的泥潭。 不是认输? 那是什么? 是拖着这副破败的躯壳,继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利场,继续戴着面具,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晏总?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佛珠,移到了宗沂的脸上。 这张脸,依旧年轻,却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此刻罕见的激动,显出一种疲惫而坚毅的美。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者带着冷硬距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却又莫名被吸引的热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宗沂这几句近乎“顶撞”的话和那灼人的目光,而微微凝滞、升温。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淹没一切。 晏函妎看着宗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宗沂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莽撞冒犯了她,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 然后,晏函妎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 但宗沂看到,她那一直紧抿着的、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下。 而那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和灰败,似乎……被刚才那番话,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了。 宗沂没有再说什么。 她默默地将带来的汤碗摆好,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角度,让光线更柔和地落在晏函妎身上,而不是刺眼地照着她的脸。 然后,她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 雨声依旧。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宗沂低头,看着腕间的佛珠。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现在回想起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可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戳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自我放弃的沉默。 至少,她让晏函妎知道,有人不认为她是“废物”,有人觉得她“不应该认输”。 至于那更深的东西,那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忍不住靠近又慌忙退开的东西……她依旧不敢触碰。 但或许,就像这场疾风骤雨,冲刷掉一些表面的尘埃之后,有些被掩埋的东西,才能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晏函妎。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第26章 雨停后的几日,天气一直阴晴不定,像晏函妎的恢复进程,时有反复,总在将人提起的心稍稍放下时,又冷不丁地往下沉一沉。 医生调整了几次药量,复健师也开始介入,但过程缓慢得磨人。晏函妎依旧寡言,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尔,当宗沂带着一身微凉的室外空气走进病房时,她会抬起眼,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坐下。 那目光不再全然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宗沂能感觉到,那视线有时会长时间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从她略显凌乱的发梢,到她因来回奔波而清减不少的脸颊,再到她拿着保温桶或整理物品时、微微露出的手腕——以及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深色佛珠。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晏函妎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贪恋。 每当这时,宗沂便会觉得被那视线掠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动作也会不自觉地僵硬几分。 她不敢回视,只能强作镇定地做着手头的事,心底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咚咚乱撞。 她带来换季的轻薄衣物,质地柔软亲肤。 有一次,她正俯身帮晏函妎调整靠枕的角度,距离拉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晏函妎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衣襟上残留的、极淡的洗衣液香气。 晏函妎的目光,便落在了她因为俯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那一小片白皙的锁骨上。 视线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宗沂的后颈,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她猛地直起身,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红晕,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晏函妎却已收回了目光,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只是宗沂的错觉。 但宗沂知道,不是错觉。 那目光里,有热度。 一种被病痛和药物压抑着、却依旧顽强地从灰烬里探出头来的、属于晏函妎本性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热度。 这认知让宗沂心慌意乱,又隐隐有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悸动。 她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衣着举止,却在每一次靠近时,又忍不住期待那目光的降临,仿佛那无声的注视,是确认晏函妎还在“那里”、还没有被病痛彻底吞噬的证明。 晏函妎的身体,就在这种无声的、暗流涌动的注视与回避中,以一种连医生都有些惊诧的缓慢速度,稳定地好转着。 先是血氧饱和度不再需要长时间依赖鼻氧管。 接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平稳规律。 然后,她能在搀扶下,在病房里缓慢行走的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十分钟,再到一刻钟。 虽然依旧苍白瘦削,说话气力不足,但眼神里的雾气似乎在一点点散去,偶尔在听宗沂简短汇报公司近况时,会极轻微地点头,甚至问一两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医生查房时,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赞许:“晏女士,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好。神经功能在逐步重建,心脏负荷也在减轻。继续保持,情绪一定要平稳。” 情绪平稳。 宗沂听到这话时,正站在病房角落的窗边,假装望着外面新绿的树梢。 她不知道晏函妎的“情绪平稳”,是否与自己每日的探视、那些无声的凝视和偶尔不小心撞上的、带着热度的目光有关。 她不敢问。 她只知道,当某次她因为处理一个突发的工作电话,比平时晚到了半小时,推开病房门时,看到晏函妎靠坐在床上,目光落在门口,那里面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等待”的痕迹,让她心脏像是被温水不轻不重地浸了一下,又酸又软。 而晏函妎,在她走近时,只是极其平淡地问了一句:“晚了?”便又移开了视线。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流露,只是宗沂的又一重错觉。 日子就在这微妙而克制的平衡中滑过。 晏函妎可以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要求护士将床头摇高,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