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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恢复是一场漫长而反复的拉锯战,神经系统的修复尤其磨人。 她时而精神尚可,能在公寓里缓慢走动,处理一些极其简单的事务;时而又被突如其来的眩晕、心悸或难以名状的疲惫击中,不得不重新躺回床上,忍受着药物残留的副作用和身体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原本应该“自由”的居家生活,也给了晏函妎继续“困住”宗沂的绝佳理由。 宗沂为她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住家护工,姓周,四十多岁,手脚麻利,话不多,专业素养无可挑剔。 周阿姨每天定时上门,负责晏函妎的日常起居、饮食准备和基础的康复辅助。 按理说,宗沂肩上的担子应该卸下大半。 公司里积压的事务需要她全力处理,“星火计划”进入关键扩展期,千头万绪。 她几乎恢复了病发前连轴转的节奏,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会在下班后或午间抽空,去晏函妎的公寓看一眼,停留时间很短,有时只是确认一下晏函妎当天的状态,或者送来一些周阿姨不方便采购的、晏函妎指名要的特定物品。 晏函妎对这种“探视”并不满意。 太短了。 太仓促了。 像完成任务。 她需要更多时间。需要宗沂停留在她的空间里,呼吸着属于她的空气,被她的气息环绕。 需要看着她,和她说话,哪怕只是沉默地共处一室,感受她的存在。 于是,“护工不好”这个借口,便被晏函妎不动声色地、反复地使用起来。 起初是挑剔。 “周阿姨炖的汤,火候总差一点。”晏函妎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如你炖的入味。” 宗沂看着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汤盅,再看看晏函妎没什么血色的唇,沉默了一下:“我明天炖好带过来。” “她按-摩的手法太重,我骨头疼。”晏函妎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眉心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病人的不适。 宗沂便去跟周阿姨沟通,委婉地转达晏函妎的要求。 周阿姨好脾气地应下,下次调整了力道,晏函妎却又有新的说法:“太轻了,像没按一样。” 然后是“不熟悉”。 晏函妎会在宗沂短暂停留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周阿姨好像不太清楚我常吃的这种营养补剂的用量,上次差点搞错。” 或者:“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好像把我一份还没看完的文件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了,我找了半天。” 这些抱怨,细碎,琐屑,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精细惯了、又因病痛而变得格外敏感脆弱的病人,对护工要求高些,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宗沂心里清楚,周阿姨的专业能力远不止于此,很多细节,恐怕是晏函妎有意为之的“苛责”。 可她无法反驳。 每当她想说“周阿姨已经很专业了”或者“您可能要求太高了”,看到晏函妎倚在床头、面色疲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也许是脆弱? 的模样,那些话便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只能一次次地,延长自己的停留时间。 从“看一眼就走”,到“坐十分钟”,再到“等她吃完药/量完血压/做完一组复健再走”。 晏函妎总能找到新的“理由”。 今天头晕得厉害,需要人陪着说说话分散注意力,周阿姨话太少。 明天复健动作做不到位,怕自己用力不对伤到,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指导,周阿姨毕竟不是专业康复师。 后天……只是单纯地觉得房间里太安静,太冷清,不想一个人待着。 一半是带着病弱姿态的、近乎示弱的央求;一半是褪-去了总裁外壳后、依然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的要求。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晏函妎身上矛盾地融合着,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难以拒绝的吸引力。 宗沂便这样,被她以“身体未愈”、“护工不周”为名,半推半就地,留在了那个本不属于她的公寓里,越来越久。 起初只是在客厅。 后来,晏函妎以“躺着说话累”为由,让她坐到了卧室的沙发上。 再后来,晏函妎会说“肩膀僵得难受,帮我按一下”,或者“头有点疼,你手凉,帮我冰一下额头”。 触碰,从最初的僵硬和不自在,到渐渐变得……习惯。 宗沂甚至开始能分辨出,晏函妎哪一次的蹙眉是真的不适,哪一次只是借口;哪一次的沉默是真的疲惫,哪一次只是在等她主动开口询问。 她像一个被精心调-教的、迟钝的学生,在晏函妎无声的引导下,一点点学习着如何“照顾”她,如何“陪伴”她,如何……适应两人之间这种越来越亲密、也越来越暧昧的相处模式。 这天晚上,宗沂又被一个关于“星火”数据的紧急电话绊住,赶到晏函妎公寓时,比平时晚了近一个小时。 秋夜的凉意已经漫上来,她裹着一身寒气进门,脸色因为忙碌和焦急而有些发白。 周阿姨已经下班了。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晏函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或卧室等她,而是蜷在书房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手边摊开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宗沂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叫醒她去床上睡,却在靠近时,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晏函妎眉心紧蹙,嘴唇抿得发白,额角似乎有未干的冷汗。 心下一紧,她立刻俯身,轻声唤道:“晏总?晏总?是不是不舒服?” 晏函妎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在宗沂脸上后,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安心的情绪,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点冷……头晕。” 宗沂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冰凉。 “怎么不去床上?这里容易着凉。”她的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 “等你。”晏函妎极其简短地说,裹紧了身上的薄毯,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个等待主人归巢的、缺乏安全感的猫。 这两个字,像羽毛搔刮过宗沂的心脏,又酸又软。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弯下腰,一手穿过晏函妎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打算将她抱回卧室。 这个动作对于大病初愈的晏函妎来说,并不轻松。 但宗沂做得很稳,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晏函妎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只有那单薄身躯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过低的体温,让宗沂的心揪得更紧。 晏函妎没有抗拒,反而极其自然地,将脸埋进了宗沂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依赖。 宗沂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卧室。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晏函妎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宗沂的脖颈,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 将晏函妎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去拧了热毛巾为她擦拭额角的冷汗。 整个过程,晏函妎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她,目光有些朦胧,却异常专注。 “别走。”在宗沂准备起身去倒热水时,晏函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今晚……别走。”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算计和试探,只剩下病人最本真的、对温暖和陪伴的渴求,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恳切。 “周阿姨明天一早才来……我一个人,怕。”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宗沂。 又是护工。 又是“怕”。 宗沂看着被她抓住的手腕,看着那双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依赖的眼睛,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离开,应该守住那条早已模糊不清的界限。 可情感,或者说,某种更深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东西,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动弹不得。 晏函妎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手指轻轻收紧,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佛珠,低声道:“就一晚。我保证,明天……就让你回去。” 她的保证轻得像耳语,没有任何分量。 但宗沂却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击中了软肋。 她站在那里,许久,终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反手握住了晏函妎冰凉的手指,将它们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我去倒水,拿药。”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涩,“你……先睡。”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晏函妎知道,她留下了。 看着宗沂转身去倒水的背影,晏函妎闭上眼睛,将半张脸埋进带着阳光和宗沂气息的柔软枕头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护工不好? 不熟悉? 都是借口。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这个人而已。 留在她的公寓,留在她的床边,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追妻之路漫漫,但她有的是耐心,和层出不穷的“理由”。 夜色渐深,公寓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见证着这方寸之间,无声滋长的羁绊,与步步为营的靠近。 第33章 夜色渐浓,将公寓包裹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洒下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 宗沂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的晏函妎身上,又像是没有焦点。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药味,混合着晏函妎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又带着病后虚弱的香气。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交错的、并不完全同步的呼吸。 宗沂的心,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绒面,腕间的佛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磕碰,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留下? 还是离开?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海里撕扯,拉锯。 最终,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那句模糊的“你……先睡”,似乎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她留下了。 为了什么?因为晏函妎的“怕”? 因为那点未褪尽的、属于病人的脆弱? 还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份早已越界的关切与牵绊? 她不知道。 只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混杂着连日奔波的劳碌和此刻这种进退维谷的茫然。 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像沉入温水,一点点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至深夜。 床上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宗沂警醒地睁开眼,看到晏函妎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薄被滑落了一角,露出穿着柔软睡衣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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