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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杨绯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爸爸,经过你这么多年的训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 她微微停顿,目光里沉淀着这些年来所有的磨砺与成长。 “或许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最终会被你养成一个精致的废物。很小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毫不退避地直视着杨天赐:“可慢慢的……你真以为,一直用我妈就能束缚住我么?” 书房里,原本袅袅升腾的檀香似乎骤然凝滞。杨天赐的目光随之冻结。 “我妈妈她活得……生不如死。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深的隐痛。 杨天赐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她既然嫁给了我,又生下了你,就该恪守妇道。” 杨绯棠几乎要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她是为了什么嫁给你的,你最清楚。爸爸,你已经毁了我妈妈的一辈子,现在,是打定主意要接着毁掉我的,是吗?”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吞没,沉重的阴影漫进室内,将杨天赐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座压抑的山。他盯着杨绯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没想到,你会这样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他重重撚灭手中的雪茄,“我只是在保护你。那个女孩,绝非善类。” “我从来没认为她是什么好人。”杨绯棠笑了,泛红的眼底竟闪烁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了。” 她早就知道的啊。 是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理智地分析着每一寸心动,然后,心甘情愿地坠落。 爱情,原来真如素宁当年喃喃低语的那样——它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也从未给过任何人回头的余地。 杨天赐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从小到大,杨绯棠从未用如此忤逆、如此决绝的姿态对他宣告过什么。 “所以,爸爸,不要再伤害她。”杨绯棠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地钉在凝滞的空气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 她唇角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早已冷却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骨子里有多偏执、多疯狂,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杨绯棠微微偏过头,窗外的天光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无论她最初是为何接近我……我都认了。” 话音在此处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献祭。 杨天赐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危险:“爸爸要是不听呢?你能怎么样?” 杨绯棠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利落地取下束发的金属发簪,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尖锐的簪尖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颈侧动脉上,压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么,我就亲手毁掉你最想要的。” 她不是被他折断了翅膀,身无长物么? 那她就杀了自己。 杨天赐猛地站起身,檀木座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棠棠,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微用力,簪尖又往肌肤里陷进半分。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 那抹红,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杨天赐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从容与威压在这一刻崩塌。他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 杨绯棠从书房走出来时,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丝巾。她看见等在外面的素宁,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妈,我去莜莜那边住一阵子。” 素宁的目光在她颈间短暂停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杨天赐踉跄着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一夜间生了一场大病。他眼神涣散地看向素宁,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生的……好女儿。” 素宁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情绪几经流转,从最初的恍惚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本来很好,”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淬毒的银针,精准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是被你,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杨天赐后背的虚汗尚未干透,听到这话呼吸一窒。 素宁缓缓站起身,平视着杨天赐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也是你,亲手把我抓回来的。” 她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可每个音节里都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杨天赐惯于掌控她们母女多年,此刻却眼睁睁看着一切同时失控。震惊与挫败瞬间烧成暴怒,他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发作,素宁却已转过身,只留给一个他一个漠视的背影。 素宁平静地走回了茶室,徐鹰正静立在阴影处。 “查清了,”他低声道,“是森杰手下的一个小兄弟做的,杨总授意,他们还没有查的太深。” 素宁微微颔表示了然,“总是会查深的。”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那就做吧。” 徐鹰微微一怔。这些年,素宁始终是沉静而克制的,从未有过如此决绝的指令。 “有难度?”她抬眼看来。 “不难。”徐鹰摇头,“他们这样的人,本就在刀尖上行走,身上的案子太多,就算真是的出了点什么事儿,也不敢——” 他刚要说不敢去报警,却突然意识到了,这可能就是素宁要的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嗯。”素宁放下茶盏,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通知林医生,药量要加大。” 徐鹰抿了抿唇:“只怕杨天赐会起疑。” “那就去找他身边的医生。”素宁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惜代价。” 她已经忍了太多年。 “那是绾绾留在人间最后的念想了,”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温柔的身影,“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素宁本来想要以温和的方式解决一切的,是杨天赐先动的手。 这些年,她已经隐忍了太久了,杨天赐既然去查了薛莜莜,将来也必将会查到她到底是谁,也该知道,那是她的底线,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的。 *** 杨绯棠颈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情却像窗外透进的阳光般轻盈。她驱车穿行在夜色里,车载音响正放着一首《私奔》,旋律恣意飞扬,她跟着哼唱:“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啦啦啦。” 她什么行李都没带,径直将车开到薛莜莜家楼下。车轮停稳的瞬间,那扇门便从里面被拉开,薛莜莜早已站在那儿。 杨绯棠倚在车门边,眼底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怎么,一直在这儿等我?是怕我不来……”她尾音轻轻扬起,“还是怕我反悔?” 薛莜莜心头一热,却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杨绯棠转身离开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这份悬心的煎熬,竟让她连手上的疼痛都几乎忘却。 她移开视线,刻意转开话题:“你的行李呢?” 杨绯棠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 “什么都没带?”薛莜莜蹙起眉头,“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来蹭吃蹭喝了?” “年轻人嘛,”杨绯棠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往前凑近半步,“总需要点激励才能好好工作。现在让你养我,应该不费劲吧?我吃的很少的。” 薛莜莜本想反驳几句,可看着她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怔住。 她见过杨绯棠许多次笑——礼貌的、疏离的、带着面具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那笑意从她眼底漾出来,像初春破冰的溪流,那么的清爽灿烂。 一直到杨绯棠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薛莜莜才回过神,嗔了她一眼,往回走,杨绯棠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感慨,真是美丽无敌啊,都能让人家小姑娘看直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薛莜莜刚开口问她想吃什么,杨绯棠却轻轻抱住了她。“不忙,”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先让我看看你。” 她拉着薛莜莜坐在自己腿上。薛莜莜脸颊微热,却没有拒绝。坐稳后,杨绯棠小心翼翼地托起她打着石膏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抚过石膏边缘,她难以想象,当时该有多疼。 “还疼吗?”她问,又想起什么,“当时怎么没报警?” 薛莜莜望进她关切的眼睛里,扯出个淡淡的笑:“这种情况要是报警,下次也许就不只是骨折,可能是要命的。” 杨绯棠抱着她的手收紧。 薛莜莜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声音很低:“我住的这个小区,楼下虽然有监控,可他的车灯打得特别亮,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车牌被提前摘了,人还带着偷窥口罩,看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就算是高清探头也拍不清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报警也只能立个案,挂在系统里。而且像他们这种人,远处一定有人放风。如果真被他们知道我报了警……”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杨绯棠听懂了。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薛莜莜八成是知道是杨天赐安排人做的。看着她如此“熟练”地分析着危险,杨绯棠心里一阵刺痛,“这也是小时候的经验么?” 薛莜莜的目光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拽回了某个昏暗的巷口。 “嗯。”她声音很轻,“大概六岁的时候吧。街角修车铺的王叔,是个好人,看我流浪可怜,总塞给我包子。他人很仗义,有次他看不惯那一片收‘保护费’的欺负新来摊贩,偷偷报了警。”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杨绯棠的衣角。 “第二天,铺子就被砸了。王叔人躺在医院,断了两根肋骨。”她顿了顿,声音干涩,“那些人……就在对面街上笑着抽烟。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有些阴影,是光透不进去的。” 后来,她听说,那些人最终也都被抓了,那一片街区各个商铺张灯结彩,可迟来的正义……终究是迟到的,王叔叔折了肋骨之后,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甚至不能干重体力活,这一切都被小莜莜看到了,刻在了心底。 杨绯棠抱紧她,“不会有下次了。” 薛莜莜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杨绯棠也低下头,轻嗅她发间的气息。 过了许久,薛莜莜才抬起头,轻声问:“这次……能陪我多久?” 杨绯棠弯起眼睛:“很久很久。” 薛莜莜心底涌起一阵甜,却又带着不安。她想问“家里怎么会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的幸福就像一颗包装可疑的糖,明知外面可能裹着毒,却还是贪恋那一口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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