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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绯棠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像深夜无波的湖。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求个心安。” 心安。 薛莜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所以,离开她,姐姐才能心安,是么? 楚心柔在厨房里弄出的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沉默对坐的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莜莜,晚上你睡我屋吧。”她说着,指了指西边那间房,“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薛莜莜还没说话,杨绯棠已经站起身。 “她睡我那儿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那儿堆了太多画,转不开身。” 楚心柔愣了一下,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杨绯棠,对方却已经转身往东屋走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 东屋比楚心柔那间宽敞些,但依旧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给这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杨绯棠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放在床上。 “山里晚上冷,这被子厚些。”她说着,又拿出一个枕头,并排放好。 两张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薛莜莜看着那并排的枕头,喉咙发紧。曾经她们无数次这样并肩而眠,杨绯棠总喜欢挤进她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她,说那样暖和。 而现在…… 杨绯棠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乐谱,还有孩子们画的稚拙的画。她将那些东西仔细收好,放进抽屉。 “你先洗漱吧。”她背对着薛莜莜说,“热水在厨房,蓝色暖壶里是刚烧的。” “……好。” 薛莜莜抱着楚心柔给她的干净毛巾和牙刷,去了院子里的简易洗漱间。山里夜晚果然凉,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双盛满疲惫和茫然的眼睛。 这样纠缠,到底是对是错? 她可以承受争吵,甚至可以承受杨绯棠尖锐的冷语,那至少证明还有情绪,还在乎。可眼下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隔在了千里之外。更让她心慌的是,杨绯棠不再流泪了,不再为任何事动容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寸一寸地从那片泥泞里走了出来,独自愈合,悄无声息。 洗漱完回到屋里时,杨绯棠已坐在了床边。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款式简单,长发松散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手里仍是那串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撚过一颗又一颗,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 听见薛莜莜进来的动静,她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了眸子。 “睡吧。”声音平坦得像深夜的湖面。 薛莜莜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清爽。 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棂间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被子下的身体都绷得笔直,谁也没有动。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薛莜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也能听见杨绯棠轻浅的呼吸,就在身侧,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是在楚心柔山里的那个小屋。那时杨绯棠背对着她,用冰冷的声音说“不想”。 而现在,她们连话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薛莜莜终于忍不住,极轻地侧过身,面向杨绯棠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在杨绯棠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薛莜莜知道她没有。 那呼吸的节奏,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都显示着她醒着。 薛莜莜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那张脸褪去了曾经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消瘦。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一年多,姐姐也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薛莜莜的心揪痛起来。她想起杨绯棠独自走过的那些路,住过的漏雨木屋,做过的粗活,还有那串被她撚得光滑的佛珠。 她到底……经历了多少? “姐姐。”薛莜莜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绯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薛莜莜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那张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好了么?” 黑暗中,杨绯棠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想,自己应该是好了的吧。 很少有噩梦了,也不会整宿整宿地失眠。思绪像一片平静的湖,风来了,也只会泛起浅浅的涟漪。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也会跟着弯一弯嘴角,心里是静的,没有太多翻涌的情绪。这大概就是好了吧? 她好像忽然看透了许多事。曾经困住她的,如今想来不过一层薄雾。因爱生忧,因爱生怖,那么若无爱,便也无痛无怖了吧。 就这样清清静静地活着,没什么不好。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再爱一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薛莜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黑暗中,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xue没入鬓发,留下两道微凉的湿痕。 *** 楚心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薛莜莜的不对劲。她变得很低沉,像一株被连日阴雨浇透了的植物,蔫蔫的,失了精气神。 她的目光依旧时时刻刻追随着杨绯棠。看她耐心地纠正孩子弹琴的指法,看她蹲在井边清洗菜叶,看她午后靠在老槐树下闭目小憩……可那眼神不再是充满侵略性的占有或试图靠近的热切,而是一种空茫的……悲痛的…… 薛莜莜甚至独自去了一趟杨绯棠提过的那座小庙。 山寺清幽,香火寂寥。她跪在佛前,额头抵着冰冷的蒲团,深深叩首。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佛垂目慈悲,俯视众生。那一刻,她心头万般杂念翻涌,最后却凝结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问题:自己这样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纠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不是她所谓的不放弃,其实只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反复撕开杨绯棠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是不是……放手,让她守着这片好不容易觅得的平静,才是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回来后,她显得更加恍惚。 下午,她心不在焉地准备晚饭,思绪飘忽,刀锋一偏,重重切在了左手食指上。 “嘶——”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案板。 楚心柔正好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莜莜!”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薛莜莜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洗。伤口有点深,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血混着水流了满池。 楚心柔手忙脚乱地找出药箱,用碘伏消毒,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薛莜莜却异常安静。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冲洗、被擦拭、被白色的纱布一层层包裹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血流了那么多,伤口又那么深,该是很疼的,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莜莜?”楚心柔包扎好,抬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疼吗?” 薛莜莜像是被这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楚心柔脸上。她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被裹成小粽子的手指,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疼的。” 不疼? 楚心柔显然不信,眼神紧紧锁着她。 薛莜莜很乖地看着她,轻声说:“真的不疼。” 楚心柔的心猛地一沉。 薛莜莜这状态,太不对劲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东屋。 杨绯棠在睡觉,这段时间,她总是容易犯困,常常一睡就是很久。 楚心柔推门进去时,她正侧卧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棠棠。”楚心柔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醒醒。” 杨绯棠蹙了蹙眉,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怎么了?” 楚心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莜莜受伤了。切菜时,伤到了手指,流了很多血。” 杨绯棠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几乎是弹坐起来,声音绷紧了:“伤得重吗?在哪里?” 楚心柔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那情绪很快被掩盖了,可楚心柔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在外面。”楚心柔侧身让开。 杨绯棠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薛莜莜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显得单薄而孤寂。 杨绯棠脚步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走到薛莜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楚心柔包扎得很仔细,纱布裹了好几层,但此刻,还是有暗红色的血渍从里面隐隐渗了出来,在白纱布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伤口显然不浅。 杨绯棠抬起眼,看向薛莜莜低垂的脸。 “疼么?”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看着杨绯棠,泪珠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重重砸在杨绯棠握着她的手上,温热一片。 “疼……” 薛莜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破碎不成调,“姐姐……我疼……” “姐姐……我好疼……”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
第67章 我们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还是心疼了。 当薛莜莜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上, 一声声喊“疼”的时候,那颗被反复告诫要平静的心,还是狠狠揪了起来。 她伸出手, 将那具颤抖的身体揽进怀中。薛莜莜立刻用尽力气回抱住她,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压抑许久的啜泣终于溃堤,变成破碎而潮湿的呜咽。颈侧的皮肤被泪水浸透,温热一片, 烫得杨绯棠眼眶发酸, 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杨绯棠骗不了自己。 这个拥抱时失控的心跳,还有此刻漫过胸腔的酸软都再清楚不过地证明:她在意, 很在意。哪怕她用了一年的时间跋山涉水、撚动佛珠、说服自己放下,那份在意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小院,在老槐树下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楚心柔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将这片安静留给她们。 时光仿佛被这静谧的光晕拉长、放缓, 甚至依稀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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