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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什兰甄竟不能说什么,自己转了话机,“只不过那个薛矜如今急切得很,他不会一味听信来云肆的消息,定会下力气盯着这边的——至于是武侯、坊吏,或者不良人,有什么手段、什么差遣却不得而知了。” 款冬对那县尉甚是不喜,以至一听其姓名就禁不住地挂脸,义愤道,“那人不过是贪这个功劳,实际上也并未见得多么忧国忧民。‘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他们只敢盯着这些小蝇小虻的害处做文章,真正要紧的沉疴宿疾却无人问津了。” 屋什兰甄只有不痛不痒缓和一句,“话虽如此,多少也要替自己的安危做考量,不宜太莽撞。” 款冬听了,忽然笑起来,不知又酝酿出什么坏主意,“阿甄哪,你我也姊妹相称这些时日,虽无骨血相连,但如今休戚与共,是不是该坦诚些?” 她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疑未应,只勉强颔首,但点头也点得极其含糊,款冬却显得满意极了,复而问道,“既然如此,你便如实告诉我,引火烧身,不害怕么?” “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屋什兰甄仿效她的话术,不过声调懒怠怠的,仿佛在臧否不相干的人,又很自然地从字句间透出几分无辜,“我一不偷二不抢,清清白白过日子,有什么值得担惊受怕?” 款冬揭穿她:“勾结贼人,瞒情不报,违抗朝廷,又该当何罪呢?” 她未急于撇清干系,却道,“我勾结贼人,你还不乐意起来了?” “我何曾有这般意思?”款冬甚是受用,越品越深觉“勾结贼人”几个字格外悦耳,仿佛不是牵连上什么罪责,反而品出一丝赴汤蹈刃的深明大义来,但嘴上却还不知足,“阿甄,你这话说得有些不动听,你我二人辅车相依而已,怎么好叫勾结呢?” 屋什兰甄有些忍俊不禁,但未及款冬看清她的表情,旋即收了笑,“再胡说乱道。” 款冬立刻依顺地合上了嘴巴,看屋什兰甄要下楼,也雀跃地跟上去,见对方不撵自己,又大着胆子捏住了她的衣角,二人一前一后往下走。正值伽瑙从后院进来,这人仍是个闷性子,眼前分明是两个人,他却只喊了屋什兰甄一个,“主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款冬纳罕道:“哪里的马车?”她看伽瑙,但马上意识到这个闷葫芦再瞧也没用,于是把眼神投回屋什兰甄,眼巴巴问,“你做什么去,能不能也带上我?” “带上你不是添乱么?”屋什兰甄似是心情不错,示意伽瑙退下等着,待人走了才继续说,“你安分在这里待着,不要平白生事,到上元灯会时趁着人多手杂,悄悄出去凑个热闹倒是未尝不可。” “阿甄,你少来画地作饼这一套,”款冬撇嘴,“才说要坦诚相待呢,眨眼就要背着我经营自己的秘密去。” 屋什兰甄不接这一茬,“今晚我不在,你愿意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同李四郎讲,不记你的账。” 这厢话音未落,外头走进来一人,正是裁缝铺的卢阿嫂,手里提着一方包袱,见屋什兰甄正在,喜道,“阿甄,你在得正巧,衣裳我拿来了,赶快瞧瞧合不合适?” “阿嫂的手艺还能有差么?”屋什兰甄笑道,“还劳烦您专来走一趟,再有我教人去取便是。” “你这孩子,同我也这样客气。”卢阿嫂亦笑着责备,一边打开了包袱。那里头是一身尤其华贵的衣袍,海棠红低胸袒领短襦,领口和袖边皆绲一道精美的联珠团窠纹锦绣,搭一条茜色半臂,下衣则是一件晕繝十二破长裙,朱金间色,高腰阔摆,饰缠枝葡萄纹样,枝瓣层层叠叠,繁而不乱,富丽堂皇。款冬看得痴了,屋什兰甄不动声色将衣裳一遮,不容她多瞧,“阿嫂果然是妙手慧心,不曾想竟这样好,我怕是要舍不得上身了。” 她嘴似蜜甜,卢阿嫂被夸得眉开眼笑,“衣裳不就是拿来穿的?旧了破了,往后再给你裁便是。”此时外面落起细雨,她也不多坐,又漫扯了几句家常便告辞。担心路上不便,屋什兰甄便坚持教人送卢阿嫂回去。 再有约莫一刻钟,长安城便将击钲散市。卢阿嫂前脚离去了,苏耶娜后脚快步进来,低声道,“少府那边催问了。” 屋什兰甄正欲开口,款冬却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去见薛矜?” 她眉头稍动,是怪人说话太大声,恐教他者听去了,却未把手抽开,甚至宽慰似的轻轻反握一回,“别声张——还怕我害你么?” “我岂是怕你害我?”款冬心急道,“怕的是他害你!” “你也爱大惊小怪,”屋什兰甄摇摇头,抱了衣裳起身,“我自有分寸。” 款冬愣愣瞧着她离去。今日并不是好光景,窗外风雨如晦,她忽然觉得心被阴风绞紧了,喉咙也被灰云堵满,整个人几乎提不上气来,直觉使然,是夜定有大事临头。 。
第43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三) 马车离了西市,却并未朝长寿坊方向往长安县廨去,而是径向西出了金光门。宫城方向已传来夜禁的鼓声,车夫急忙鞭马疾驰。值守的卫士仔细核实几人公验,又检查车内后方才放行。 金光门外是屋什兰甄一处私邸,她人不常在此久居,平日里只有几个仆役负责洒扫看护,今日有贵客临门,因此还延请了平康坊的歌女入宴,歌诗唱和,雅乐助兴,好显得热闹些。 屋什兰甄提前下了马车,自后院绕进去,苏耶娜忙撑伞随后。后院当门是假山竹丛,围墙有两重,掩着一条幽晦的夹道通向前堂。 “客人招待好了么?” 苏耶娜说:“是,已经教人请薛少府到正堂稍候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此时殷雷连喧,风涌云乱,雨脚如麻,她却仍不紧不慢,进止雍容,甚至慵向檐下避一避,还顺路到院西的耳房取了酒坛。直到近得足以听见堂间清脆的琵琶声,才稍稍促步,表示出一副殷切的样子来。 另一边,薛矜正等得如坐针毡。 今日的宴请是屋什兰甄主动相邀——虽说是因为承他的人情。薛矜前些日偶然得到一对女子所佩的臂钏,那臂钏是西域式样,嵌宝石、珍珠、翡翠,以及一枚錾刻狮子纹样的蓝玛瑙石。薛矜认得这纹样,知是祆教中阿什女神的象征,心念一转,便做个顺水人情托人送去来云肆,借口朝廷恩典,实则有意狎近。那胡女懈慢权贵,却果然爱宝,不单收下了首饰,还托家仆请他到私邸赴宴。薛矜喜不自胜,心想所谓清贞之女,其实也不过俗粉庸脂,只要找得到关窍,世间也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丽人。 他坐得越久,心里越发痒丝丝的,按捺不下。仆人给他沏茶,请少府先清清口,这茶是滚水鲜煮,茶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沫饽。薛矜端起碗,手上觉得烫,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上极冷。他观察四周,并未觉门窗进风,火盆离得不远,他瞧着红光熊熊地烧,屋里却暖不起来似的,甚至要疑心是眼前火冷,不禁道,“这里怎生如此凉?” 倒茶的是一胡奴,未答,只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皮,他眼窝极深,一张脸上暗影重重,显得阴森。薛矜心中一悚,更觉古怪。只见这宅子里也不亮堂,曀日的缘故,虽刚到闭市的时辰,天色却早早黑沉下来,而室内只点着几支蜡烛,倘若人走到廊里,便几近是摸黑了。他正欲唤随行侍从,此时近旁一婢女道: “让少府见笑。” 那女子是汉家女,莺声甜润,容貌也不似那胡奴般阴沉,十分亲近可爱,“少府恐有所不知,这城西地势平洼多水泽,一到冬季,尤其是雨雪天,冷气淤积,更是湿寒难耐。”她说着以铜箸拨了拨盆中火炭,使其烧得再旺些,又道,“奴婢给少府再取一只脚炉来。” 薛矜恍然,宽宏说道,“何必劳烦小娘?已有热茶,喝两盏自然便暖了身子。” 婢女抿嘴而笑,恭维几句,再为他添茶,说,“我家娘子方在梳妆,稍后便到了。” 薛矜笑道:“这儿十分周全,我并不着急,请转告阿甄娘子,教她亦不必匆忙。” 茶者第一为隽永,第二三碗逊之,四五碗非渴甚莫之饮。薛矜方饮罢第二碗,便听得堂外动静: “宅中如此昏暗,竟不知道多烧些蜡烛?”那人斥道。 有一下人开口:“娘子,罪在老奴。平日里不需要这么多蜡烛,中午特意从库房里新取了些,放到桌上备着晚上用,谁知西边窗子潲雨,好些都受了潮,刚刚已教樊二重新去买,马上便回来。” 屋什兰甄未再与他为难。言语声辍,脚步声近,薛矜忙整饬两下衣衫,挺直了背,岿然趺坐,可惜碗里茶空,他不好也来不及再教人倒上,一双手怎么放都不舒适,只能撑在膝上,显得不够潇洒风流。他尚未端好架子,只见青幔一曳,来者掀帘而入,皓齿粲烂,丹唇逐笑,“让贵客久等,怠慢之咎,尚祈海涵。” 薛矜终于见人来,心中落定,开怀道,“无妨无妨。” 屋什兰甄在桌案另一侧跪坐下来,苏耶娜走到她身后,替主人解下狐裘,露出内里的单衫如霞,肤如琼雪。薛矜眼直,又忖度并非是房内冷,但笑自己多疑,心间也热起来。 “忘记备好酒,因此折返去取,枉教少府等这些时辰,”屋什兰甄一面斟酒一面说,“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薛矜几盅下肚,酒酣耳热,大着舌头说,“难得佳节,未有公务缠身,莫要再称少府。” 屋什兰甄会意,因笑道,“薛郎且饮。”但又一转机锋,“不过确有一事,仍应向少府禀告。” 她话音慢下来,薛矜好似也醒了三分,“直言无妨。” 屋什兰甄屏退左右近候的婢女,轻声说,“昨日我试探那小贼,倒打听出一些端倪来。此人恐将在廿日前后出长安,有同伴接应,只是不明身份,也不知究竟几人。” “里应还是外应?” 她面露犹疑:“其人戒心甚重,我只有佯扮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才好,不敢冒漏破绽的风险追问。” 薛矜捻须不语。 屋什兰甄便又道:“妾一孔之见,只怕是外应。” “此话怎讲?” “若是内应,何必等到此时才迟迟出城?在这城中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其中利害她安能不知?况且这段时日也未再横生变乱,应是不敢二度犯科,只等着外应来到,好远走高飞。” “娘子所言,几与我不谋而合。”薛矜道,“从明日起,继续加紧进出城盘查,盯防好连通城内外的水道,更须万分警惕冒用公验者。如此一来,拿下这伙贼人无异于瓮中捉鳖。” 她微笑,再次替他斟酒,“少府明察。”忽然又想起些别的,更钦佩道,“前日张尹在来云肆设宴,我也听见他夸赞少府治事有方,政声显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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