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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辽东的密报。李成梁部确实有问题,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你那份策论,已经得罪了他那一系的人。” 潘君瑜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上面详细记录了辽东军务的种种弊端,虚报战功,克扣军饷,纵兵抢掠。 “皇上想要整顿辽东,但需要一把刀。”申时行看着她,“你,就是这把刀。” “下官,明白了。” “不,你不完全明白。”申时行起身,走到窗前,“这把刀用好了,是国之利器,用不好,就是伤人伤己。你如今是探花,是翰林,多少人羡慕你,就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 “下官谨记。” 从文渊阁出来,已是黄昏。 潘君瑜回到客栈,墨雨正在收拾行李,探花及第,按例要授官,不能再住客栈了。礼部已拨了一处小院,明日便可搬过去。 “公子,苏州来信了!”墨雨兴冲冲递上一封信。 是母亲的笔迹。潘君瑜拆开信,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事,身体安好,静姝孝顺,家中玉兰已结了花苞。 信的末尾,附了一页小笺。是静姝的字,清秀工整: “闻君高中探花,妾与母亲皆喜极而泣。家中玉兰初绽,色如新雪,香若幽兰。妾每日对花读书,常思君在京中,可曾见玉兰花开?春寒仍重,望君珍摄。妾静姝谨上。” 寥寥数语,却让潘君瑜眼眶发热。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想写封回信。笔提起,却不知该写什么。 写琼林宴上的荣耀?写申阁老的嘱托?写辽东的凶险?还是写她心中的愧疚与挣扎? 最终,她只写道: “母亲大人膝下:儿已抵京,一切安好。蒙圣恩擢为一甲第三,授翰林院编修。京中玉兰尚未开,儿常忆家中花事。静姝贤淑,代儿尽孝,儿心甚慰。春寒料峭,望母亲与静姝保重身体。儿君瑜谨上。” 写罢,她取出那个锦囊,将静姝的信小心折好,与玉簪放在一处。然后从箱笼里取出一方新罗帕,帕角绣着一枝玉兰,这是她临行前特意买的。 将帕子与信一起封好,交给墨雨:“明日寄回苏州。” “是。”墨雨接过,犹豫了一下,“公子,不给少夫人单独写几句?” 潘君瑜沉默良久,最终摇摇头:“不必了。” 有些话,写不出来。 有些情,说不出口。 她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星辰渐起。其中一颗星格外明亮,那是紫微星,帝星之所在。 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探花,就要踏入那座星辰下的宫城,开始她未知的仕途。 前路是锦绣,也是荆棘。 而她身后,苏州家中,那个等待的女子。 潘君瑜握紧怀中玉簪,簪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日的温度。 “静姝,”她对着南方轻声说,“对不起。” 窗外,京城的第一批玉兰花,在夜风中悄然绽放。 而千里之外,苏州潘府东厢窗前,静姝对着那株初绽的玉兰,轻声念着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的夫君,此刻该在长安,不,该在京城,看尽繁花了吧? 只是不知那繁花之中,可有一朵,让他想起家中的玉兰? 夜色渐深,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一朵在京城,一朵在苏州。 同一种花,两地相思。 而这相思,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纱。
第4章 翰林三年 潘君瑜在翰林院已满三载。这三年间,她从编修升为侍讲,经筵上为天子讲解史书,文渊阁里替阁老起草诏书,虽只是正六品的官阶,却已是清流中有名的才俊。 朝中皆知,这位潘探花是申阁老看重的人。辽东整顿的密折,边军改革的条陈,多出自他手。皇上常召他单独奏对,有时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潘侍讲这是简在帝心啊。”同僚们半是羡慕半是酸涩地议论。 只有潘君瑜自己知道,这份“圣眷”背后是怎样的凶险。三年来,她参劾过虚报战功的边将,揭露过克扣粮饷的贪官,驳斥过结党营私的朝臣。每一本奏折,都是刀刃上行走。 幸而有申时行庇护。 这位首辅大人如一棵老树,根深叶茂,为她挡去了大半风雨。每当有弹劾她的折子递上去,总会在申时行那里压一压、缓一缓。待她另立新功,那些弹劾便不了了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申时行曾这样告诫她,“但木若长得够高,风便只能吹动枝叶,撼不动根本。你要做的,是长得更高。” 所以她越发勤勉。每日寅时即起,在院中练一套拳,这是幼年时师父教的养气功夫,能让她保持精力,也让身形更似男子。然后读书、写策论、处理公文,常常忙到深夜。 只有每月寄家书时,她才会暂时放下公务。 墨雨已习惯在每月十五这日,备好笔墨纸砚。潘君瑜会先给母亲写信,报平安,问起居,说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事。然后给静姝写信,这一封总要写得久些。 “京中槐花开了,白如雪絮,风起时满城飘香。忆苏州玉兰,此时该是谢了。春去秋来,倏忽三载,你在家中可好?” “今日经筵,为陛下讲《贞观政要》。圣心甚悦,赐茶一盏。茶是雨前龙井,我想起你素爱此茶,特留了些,待他日归家,与你共品。” “昨夜梦见家中庭院,玉兰树下,你正在烹茶。醒来时,月满西窗,竟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惘然。” 字字句句,皆是真情,却也字字句句,藏着不能言说的愧疚。 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静姝赠她玉簪时说“家中玉兰,静待花开”。如今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这个“赏花人”,却始终未归。 有时她会在信末加上一句:“待辽东事定,我便奏请外放,回江南任职,与你团聚。” 可辽东的事,何时能定? 李成梁虽已老迈,但边军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要整顿,又不能操之过急。她这把“刀”,只能一点点地磨,一点点地割。 这日散值后,翰林院的几位同僚相约去喝酒。 “潘兄同去否?”沈编修,三年前同科进士,如今也在翰林院,热情相邀,“前门新开了家酒楼,说是苏州厨子,做的蟹粉狮子头甚是地道。” 潘君瑜本想推辞,听到“苏州”二字,却迟疑了。 “走吧走吧,”另一位林修撰也来拉她,“整日闷在衙门里,人都要发霉了。况且潘兄三年未归乡,就不想念家乡菜?” 最终她去了。 酒楼果然气派,三层木楼,飞檐斗拱。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前门大街车水马龙。跑堂的上了冷盘八样,热菜六道,果然都是苏帮菜。 “潘兄尝尝,可地道?”沈编修为她布菜。 潘君瑜夹了一筷松鼠鳜鱼,酸甜酥脆,确是苏州风味。她忽然想起新婚第三日早膳,静姝也曾为她夹菜。那时她心绪纷乱,食不知味,如今想来,那竟是他们同桌而食的最后一餐。 “潘兄怎么不吃?”林修撰举杯,“来,敬你一杯。你这些年为朝廷效力,鞠躬尽瘁,连家都顾不上回,我等佩服。” 众人纷纷举杯。潘君瑜只得饮了。酒是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她其实不善饮,三杯下肚,已有些头晕。 席间说起朝中趣事,又说及京中新鲜玩意儿。沈编修忽然道:“听闻广和楼新排了《牡丹亭》,是南京来的戏班,扮杜丽娘的那个旦角,真真是绝色。” “哦?”有人来了兴致,“怎么个绝色法?” “眉目如画,唱腔婉转,尤其《游园惊梦》那一折,那身段、那眼神...”沈编修啧啧赞叹,“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唱来,真能让听者落泪。” 潘君瑜心中一动。《牡丹亭》她读过,汤显祖的这本戏,写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辞藻华美,情致缠绵。但她从未看过戏台上的《牡丹亭》。 “要不,明日休沐,同去看戏?”林修撰提议,“广和楼的包厢,我让家人去订。” 众人附和。潘君瑜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变成:“也好。” 她忽然想看看,戏台上的杜丽娘,是怎样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广和楼在正阳门外,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二楼包厢用屏风隔开,既能看到戏台,又不与楼下散座混杂。 潘君瑜与几位同僚到时,戏已开锣。今日演的是全本《牡丹亭》,从《训女》到《回生》,要唱足三个时辰。 她坐在包厢左侧,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戏台。台上正演到《惊梦》一折,杜丽娘游园后困倦入梦,在梦中遇见柳梦梅。 那旦角果然如沈编修所说,眉目如画。虽离得远,仍能看出妆容精致,凤眼含情。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声音婉转凄清,真有无限哀愁。 潘君瑜静静听着。 她想起静姝,新婚那夜,静姝眼中也有这样的哀愁,期盼落空的哀愁。三年过去了,那哀愁可曾散去?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的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会,唱腔由凄清转为缠绵。那旦角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将一个深闺少女的春心萌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潘君瑜看着,竟有些痴了。 她这一生,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十岁那年起,她就是潘家公子,读的是圣贤文章。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一个女子该如何心动,该如何爱恋。 她娶了静姝,却不敢爱她。 她身在朝堂,却必须伪装。 唯有此刻,在这戏台上,她看见了一个女子最真实的情愫,杜丽娘为梦中的情郎相思成疾,为虚幻的爱情付出生命。那样炽烈,那样决绝。 “潘兄?潘兄?”沈编修唤她。 潘君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中竟有湿意。她慌忙低头,假意喝茶掩饰:“这戏唱得真好。” “是吧?”沈编修笑道,“尤其这杜丽娘,听说才十七岁,已是南京城有名的角儿了。班主重金聘来,要在京中唱满三月。” 戏至《离魂》,杜丽娘相思成疾,一病而亡。那旦角唱到“这恨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声泪俱下,台下已有抽泣声。 潘君瑜握紧茶杯,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散戏时,天已黄昏。众人议论着戏文,赞叹着旦角的唱功。潘君瑜却沉默不语。 “潘兄今日怎的如此安静?”林修撰打趣,“莫不是也被杜丽娘勾了魂去?” 众人笑。潘君瑜勉强笑笑:“只是想起些旧事。” 自那日后,潘君瑜又去看了几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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