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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济泫的气息无孔不入,有时修炼时,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夜里困了,他便趴在书桌上睡去。近段时日,他越来越像凡人了,食五谷,也嗜睡了。睡着也好,睡着就不用想别的了。 这时他才觉得,柳清圆或许比他更通透。睡得香甜时,便能去到那“乐游原”吧。在美梦中终结一切,不是很好吗? 梦里他睡得很沉。有人抱着他,轻手轻脚,将他护在怀里。但有时也不那么轻松,醒来时莫名发烧,身上这里那里起了红印,像蚊子包似的。可长生天,哪来的蚊子? 是谁弄的,不言而喻。 沈流商醒来时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为昨日死亡未临而惋惜。那人陪在身边时,他若就这样死去,该多好。如此清醒地直面死亡的痛苦,真的太累了。 小师妹和柳清圆经常来看他。 今天小师妹从山下带一包糖炒栗子,明天大师姐给他刻一只木头小鸟,后天她俩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师父说你很想他,我们帮你把他绑来好不好?” 他很担心,他正在转化这件事走漏风声后,身边所有人弃他如敝履,躲他,厌他。因为沈流商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玩意儿,一个怎样的“异类”。 所幸怀崖替他圆谎圆得很好。只不过编得有些离谱罢了,相思病什么的也太……罢了,随遇而安。 沈流商依旧只是摇摇头,说是心情差了几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洛闻瑛抱着栗子,笑眯眯的:“师哥,这栗子真甜。” 沈流商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剥得欢实,心说:小师妹送的栗子,最后怕是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沈流商笑笑不说话。 “师哥,”洛闻瑛把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吃栗子!” 沈流商:“……” 他不是没打过小师妹的主意。 姑媱山秘法与万物生息纠缠不清,离山之事波谲云诡,柳清圆她们可以不在意,他却嗅得出那一点异样来。若不是他们横插那一手,那未成形的太岁,未必不能活。 他循着楼静时留在他这里的那缕魂丝,悄悄探入洛闻瑛的记忆。那魂丝竟像一把钥匙,径直插进了禁制的锁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里头埋着一位大神的元灵。 他忽然明白了。他试过那么多太岁,试过那么多法子,可始终差一口气。他缺的,是一个足够坚韧的元灵,历经生死,却仍不肯撒手。能让元灵坚韧成那样的东西,叫执念。 他从洛闻瑛的记忆里,又听见那个声音。 “再造一个花神,为人间做主。” 他愣住。那声音,怎么听着像他自己? 沈流商把这个归咎于禁制太深,探久了心神不稳。他把记忆原样还回去,一丝痕迹都不敢留。 要元灵,还要执念,还要能活的太岁。太难了。他只剩一成灵力,又不敢叫人知道,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可他还有一个法子,一个简单的法子——把洛闻瑛做成肉灵芝,填进他的伤口里,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敢。他不想。他不能。 那就死吧。死了算了。死得无声无息好了。 一旦真做出那种事,就算不变成异类,也是个罪人,要被扔进大荒炼狱,被永生永世锁着。死就死吧。他花了半年,才终于把这件事实咽下去——原来这就是等死的感觉。 可他还是会梦见小师妹。 梦见她刚来长生天那会儿,小小的一团,软软糯糯的,他整天哄着她飞高高,给她买糖炒栗子,就为了听她喊一声“师哥”。 而柳清圆每次看见都要骂他。 “你又去烦小师妹?”她眉毛一竖,“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关心师妹怎么了?”他理直气壮。 “你那叫关心?”柳清圆嗤笑一声,“你那叫图谋不轨。” “柳清圆你说话注意点——” “怎么,还想打架?” “打就打,我怕你?” 然后柳清圆就把他挤开,把小师妹抱进怀里,带着人御剑转圈圈。小师妹吓得抱住大师姐不放,大师姐就在她脸上啵唧一口,又啵唧一口。 怀崖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这两人又吵起来,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摸出一个小本本,拿毛笔往上添了一行: “三月初七,沈、柳二人又起争执,起因仍是洛师妹。洛师妹躲于柳身后,偷偷吃栗子。” 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许多。 “洛洛x啾啾”那一栏,画着两只依偎的小动物,一只像猫儿,一只像鸟。 “沈流商x柳清圆”那一栏,备注是“相爱相杀,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柳清圆x洛闻瑛”那一栏,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怀崖对自己的创作很是满意。他活了这么多年,就这点乐子了——看这些小辈们闹腾,再把闹腾记下来,等日后他们飞升的飞升、继任的继任,这些本子就是长生天的活历史。 只可惜,他藏得不够严实。 好多年后,怀崖自己都忘了这茬,结果那天本该在藏书阁蒙灰的话本,被一个内门弟子借走了。那弟子偏偏是个大嘴巴,不出三日,整个长生天都知道怀崖长老在偷偷写小辈们的“故事”。 不出十日,故事演变成了三角恋。 “听说了吗?洛师妹和三师兄其实是青梅竹马!” “不对不对,明明是柳师姐和洛师妹惺惺相惜!” “你们都错了,三师兄和柳师姐才是真爱,相爱相杀那种!” “可是我站动物塑!洛洛和小鸟多配啊!” 那时沈流商听见这些传言的时候,脸都绿了。 啾啾更是咬牙切齿,洛洛更是咬牙切齿,一猫一鸟打得有来有回。 柳清圆难得和他统一战线:“我也想知道,谁是‘相爱相杀’?” 洛闻瑛抱着师姐的胳膊,无辜地眨眼睛:“什么是三角恋?” 怀崖笑而不语,赶忙去闭关。 热闹归热闹,日子还是要过。 沈流商睡着了,又梦醒了,他笑了笑。原来不是的。他原以为将死之际,自己会觉着可怜,会因父亲、母亲、姐姐而心生怨恨,会泛起一丝执念的味道。 可他没有。 他竟然没有。 满脑子都是长生天的日子。他不知道,这叫流连。 那些日子里,谢济泫一直在。祝东风蜷在他怀里,拼命渡着灵力,却已是杯水车薪。小家伙哭得抽抽搭搭,死死抱住沈流商的手指。沈流商靠在谢济泫怀里,像死了一般安详。 可谢济泫不会让这事发生。 门被推开,怀崖走进来。这回倒没了胡子,只静静问:什么时候肯放他走。 祝东风龇着牙,作势要扑上去咬。 谢济泫说:“直到我死。” 怀崖说:“那你去死吧。” 谢济泫无意与他动手。他只觉着怀里的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再等一日,他的神智将被另一种存在取代。 不是他,是“祂”。 祂会记着沈流商的一切,与谢济泫有关的,无关的,祂全知晓。躯壳分毫不差,变的只是灵族这个身份。 可祂是沈流商么? 大约不是。复制的终归不同。祂有他的皮相,他的性情,可真摆在同样境地,祂不会做他那样的选择。 祂不是他。 怀崖说:“你不该从大荒逃出来。” “是你逼的他,他才与你结同心契。” “他不爱你。” 谢济泫说:“不是的,我真不知他有心魔。” “我们是两心相约的。” “千年前,万年前,是我先遇见他的,他说好陪我的。” 怀崖道:“那就把那份记忆还他。我有法子救他。” “足够再拖千年。” 谢济泫低头,看着沈流商安详的面容,轻轻吻了下去。 “十年,”他说,“十年后,我必来寻你。” 他走了。 沈流商再睁眼时,怀崖正立在他跟前,唤他过去。 “我找到一个法子,”他说,“可以暂时压制你的心魔。” 沈流商问:“什么法子?” “闭关十年,隔绝所有气息。”怀崖看着他,“这十年里,你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动用灵力,只能潜心修炼。心魔失了根基,自然会沉寂下去。” 沈流商沉默了一会儿:“……十年?” “十年。”怀崖点头,“对咱们灵族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沈流商想了想,又问:“这法子……怎么来的?” 怀崖没回答,只是摆摆手:“去吧,准备准备。清圆和闻瑛那边,我替你说。” 沈流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怀崖不愿多说,他也就不便追问。他只当是怀崖又从哪个古籍里翻出的秘法,千恩万谢地应了。 临闭关前,他去向柳清圆和洛闻瑛道别。 柳清圆难得没跟他拌嘴,只淡淡道:“好好修炼,别死了。” 沈流商“啧”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柳清圆挑眉,“祝你闭关顺利,出来之后还是这么讨人厌。” 沈流商气笑了。 洛闻瑛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沈流商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叫声师哥?” 洛闻瑛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沈流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了,不叫就不叫。我走了,十年后见。” 他转身离去,没有看见洛闻瑛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红。 第57章 叩问心门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流商闭关的第一年,柳清圆有些无聊。没人跟她拌嘴了,讲课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去找怀崖,忽然发现怀崖比从前老了许多,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慢吞吞的。 柳清圆觉得新奇。怀崖老头怎么又换了个模样?其他灵族都恨不得永远青春貌美,他倒好,越变越老。 沈流商闭关的第三年,洛闻瑛回姑媱山了。 她是去渡劫的。继任者的第二重考验,需得独自面对。柳清圆送她到山门前,洛闻瑛抱着她不肯撒手,闷闷地说:“圆圆,我会想你的。” “去吧。”柳清圆拍拍她的背,“早点回来。” 洛闻瑛点点头,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她回过头,冲柳清圆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柳清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沈流商闭关的第五年,怀崖老得有些不像话了。他整日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弟子们从他身边经过,他偶尔会叫住一两个,问:“瑛瑛回来了吗?” 弟子们摇头。 怀崖便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这一年,姑媱山上,洛闻瑛正在渡她的第二重劫。 这劫有个名字,叫叩心劫。 不考灵力,不考术法,只问一件事,问本心。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心门无门,叩问其真。 洛闻瑛起初觉得这问题简单。这不就是问她要什么呗?她要长生天,要师父师姐,要沈大牛讲鬼故事给她听,又为了赔罪递过来的糖炒栗子,要怀崖长老笑眯眯地喊她“小丫头”。还想让静时姐姐不要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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