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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甩了甩舌头:“你娘供的是祖宗,你供的是谁?” 蜘蛛小鬼想了想:“供我自己吧,反正我也快死了。” “你已经死了。” “哦对。”蜘蛛小鬼点点头,“那我供我自己死得好看点。” 蒲团上的猫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四个小鬼,是他从幽冥带出来的。那时候他快死了,想着怎么也得找几个见证,就随手抓了四只游魂野鬼,塞进柳家祠堂里。 没想到它们在这儿待久了,居然有了点人味儿。 不对,鬼味儿。 窗外忽然刮起阵阵狂风。 猫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中。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那年他被关在炼狱时,大荒也是一阵地动山摇,让他逃了出来,看见长生天在他眼前崩塌,漫天的光点像雪一样往下落,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坠入三界,最后无声地覆满大荒。 那时候他想起师父讲的那个故事。 “长生天曾经有一名弟子迷路,误入大荒。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不已。”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这老头好蠢啊。师父也是老头,师父怎么看都也不太聪明。” 他又问被茶呛到了的师父,那老头看见了什么。 师父说,他看见了自己的三个徒儿。沈流商带回一个美貌的小媳妇儿,两人腻在一处,缠绵得很。柳清圆更是指望不上,有了媳妇就忘了师父。这三个徒儿,竟没有一个孝顺的。 师父真的看见了吗? 猫从蒲团上站起来,抖了抖毛。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祠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四只小鬼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窗户。 窗外那片天的裂缝越来越大,整个镜花水月都在颤抖。祠堂的柱子开始摇晃,屋顶的瓦片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四只小鬼尖叫起来,抱成一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你本来就死了!” “那要再死一次了!” 几个小鬼探出脑袋,看着窗台上的猫:“大人,大人您快想办法啊!” 沈流商回过头,他跳下窗台,走到它们面前。 “你们想活吗?” 四只鬼齐刷刷愣住。 “活?”长舌鬼的舌头打了个结,“我们是鬼啊,怎么活?” 猫没有回答。 它抬起一只前爪,按在长舌鬼额头上。 一股暖流从爪心涌出,长舌鬼浑身一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你……”长舌鬼瞪大眼睛。 沈流商没有停,他依次按过那几只小鬼的额头,每输送完灵力,那个鬼就浑身一震。 四只鬼面面相觑。 “我们……” “活了?” 四只鬼不敢相信地看着彼此,又齐刷刷看向那只猫。 沈流商已经变幻为人形,举步向门外走去。 “大人!”长舌鬼喊道,“您去哪儿?” “镜花水月要塌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得去找一个人。” 在死之前,他的媳妇儿还由不得外人来欺负。 “那我们呢?” “你们,”他回过头,灰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去找自己想找的人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身后,柳家祠堂轰然倒塌。 沈流商在夜色中狂奔。在几只小鬼面前装了一下,他还是又变回了猫身,想到谢济泫给他下的幻影术,他不禁又暗恼,自己竟连这都破不开了。 事实上,因为他的灵魄对这方小世界有着千百年的滋养消耗,他已然虚弱不堪了。 沈流商的速度很快,爪子踩过瓦片,踩过树枝,踩过那些正在碎裂的光影,一刻不停。 越家溪。 柳知微去的是越家溪。 柳清圆一如既往地心大,以为再次开启下一场轮回,便能将错就错掩盖过去,还指引着柳知微将她那具傀儡身带去那里,带去漩涡中心! 这是要自投罗网嘛! 猫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洞房那夜。 红烛高照,芙蓉帐暖。他筋疲力尽地睡去,却在梦中看到了一段记忆。 小小的龙崽,鳞片是浅金色的,趴在彼岸花丛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四仰八叉,尾巴尖蜷着,口水流了一地。 它跳了好几次冥河,循着家人的气息来的,可每次都无功而返,便整天跟靥念叨,靥听得头疼,索性施了个术,让它睡了过去。 等它终于安静下来,靥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 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他伸出手,拨了一片花瓣,轻轻盖在小崽子肚皮上。 小崽子翻了个身,花瓣掉了。 他又盖了一片。 又掉了。 他盖了七次,花瓣掉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小崽子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靥的身形散成青烟,没等他看清,就没了。 后来靥喜欢上了这条小龙崽,虽然他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 他发现它快要撑不下去了,它是天地法则之外的东西,注定要被抹消掉,靥就想了个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最后的神格给它,让它成神。 可是临到头,他后悔了。 他不想让谢济泫忘了他。 为了自己的私心,他下了咒。 因为不太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便下咒把谢济泫囚在大荒深处千万年,一遍一遍地轮回,一遍一遍地找,等到那个叫沈流商的人出现。 等到重逢,等到结契,等到他真正喜欢上阿济,阿济也真正喜欢上他。 到那时候,阿济杀了他,咒就解了,谢济泫就是天地公认的神灵。 沈流商觉得,自己才是最不聪明的那个,连一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在他自己最想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过往。 他想见见那个幽都之主,见见那个曾经的自己。 想拉住他,给他一个耳光,骂他自私。如果他不下那个咒,就不用杀他,不用杀我。 我们都可以活。 浑浑噩噩的世界里,远处隐约浮现出越家溪的影子。 还来得及吗? 第64章 怎么不喊嫂嫂 柳知微脑海中的警报突然炸响。 那所谓的“系统”,其实是当年木灵精魄所化,被柳清圆安插在她身边,跟哄孩子似的哄着她按那既定的剧本走下去。 同时这也是一种保护。警报声中,她周身便自动凝出灵障,隔绝着外界攻击。而那些疯狂蔓延的藤蔓缠绕着漆黑咒文,从四面八方扑来,却触之即灭。 柳知微背上还驮着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那些记忆汹涌而上,冲得她脑子迷迷糊糊,莫名心疼得紧。 上次来到越家溪时,这里炊烟袅袅,像极了当初记忆中的离山脚下。她那时第一次对人世有了真正的感知,这也是姑媱山开始计划的第一步。 有时候柳知微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吸收花神元灵,一切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静时姐姐、瑶姬大人,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还有时间去找别的办法? 可如果她不吸收花神元灵,她还会那么喜欢圆圆吗?柳知微逼迫自己往前去,不给这个问题留下心思。 如柳清圆所说,越家溪果然开满了花,有着漫山遍野的蓝花楹。 第一次遇见这花,是在姑媱山,第二次,是在毓娘娘的记忆里,这一次,却是在镜花水月之中。 她停住脚步。 该怎么办呢? 在柳知微踏入那片区域后,那些攻击似乎也停了。她一进入花林,这片天地便如被结界隔开的仙境,只剩下一片静谧安详。 柳清圆的身体已经坏了,沈流商也不在。 她得自己想办法了。 柳知微试着喊沈流商的名字,试图调动一丝灵力联络他,可如今她的身体只是肉体凡胎。这是她曾经向往的,成为一个人,融入苍生。可现在,这身体只让她焦头烂额,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 “沈流商!师哥!鱼燕子!” 她甚至喊出曾在楼静时心念里听过的称呼,可沈流商没有回来。 “系统!系统!”她病急乱投医,冲着那个已停机的“系统”喊。这系统依附柳清圆而生,如今柳清圆不醒,系统除了护主法术还在,其余功能都停滞了。 柳知微真的只剩自己了。 如同当年天火焚身的那一刻,祭台上只剩下她一人。柳清圆逆着奔逃的人群向她跑来,云缨姑姑在混乱中嘶声下令,试图镇压那从天而降的烈焰。就在这一瞬,山崩地裂,她与柳清圆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若知师姐会来,她怎么舍得就这样死去?早该换一种方式,让最后的模样好看些。 那时封印解开,柳知微终于知晓了全部真相,这是静时姐姐在消散于世间前,亲口告诉她的。而那一场天火,是她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 楼静时几乎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柳知微,包括她的记忆,她的想法。柳知微被瑶姬带回姑媱山时,便触碰到了楼静时留下的那株花。 楼静时在离开后,终于不用再死守作为祭司的规矩,将一切诉诸于口。 柳知微能看到楼静时嫁入凌霄神殿后的日子。静时在殿中日日学礼仪,等待凯旋的夫君,最终等来的却是歇战死的消息,他们甚至未曾谋面。而后大祭司下令,静时需为歇殉葬。 可真正的缘由是,她发现了大祭司在炼化幽煞,那是本该被封印的禁忌之力。追根溯源,当初揭开龙族消散真相的人,竟是谢柘岜,但是他又杀了所有与他相争的灵族,将一切掩埋下去。而后如同瑶姬一般,他亦想善加利用,并妄图以此法造出一位新神。 不过与瑶姬只想保住灵族不同,这位大祭司要造的神,是他自己,谢柘岜想要取天道而代之。 于是实验开始了,他早在幽都埋下据点,势力早已渗透魔族,花神陨落也是他一手设计的。他想借那所谓幽都之神的力量,稳固自己对灵族的统治,“沈酌清”借他之手与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而加快了沈流商与谢济泫的相遇。 这凌霄殿统治的这千万年间,大部分灵族自然转化成“祂”,却又被他强行重塑成别的东西,这看似是拯救,灵族看着仍是灵族,实则不过是他掌中的死士,意识由他牵动,空留记忆,却再无自我。 这消息若传出去,瑶姬必与他决裂。大祭司忌惮至此,便处死了她。 可姑媱山的那株花还在。 只是这一缕心念,唯洛闻瑛能感知,直至她引来天火,封印才终于解开。可是太晚了,一切已成定局,那时瑶姬已为她献祭,云缨姑姑只需听命行事。 一切只是徒劳吗? 柳清圆的身体被她平放在花树下,蓝花楹铺成一片,渐渐要将她覆盖住。风簌簌地吹,花簌簌地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柳知微俯身,伸手碰了碰她。 眼睛那里还在渗血,浸透了覆在眼上的布条,染成惊心的深红。她怔怔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五感尽失那段日子,因为畏惧天光,她也是这样,终日以一条红绸覆眼。 柳清圆安静地躺着,眉眼舒展,像是睡着了。可柳知微知道,这具身体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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