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衣女子接过糖人,这才撇向尚在昏迷的昌宁。她抬手,黑色的雾气如蛇般缠绕而出,将少女笼罩其中,不过几息,黑雾便被她撤走。女子神色凝重起来。 “怎会这样快?” 衍天摇了摇头,眼中透出忧虑,“我一直盯着,此前确未发现异常,只是链接速度在这一月骤然倍增,按现在的进程,不出六年她的力量便会与她的本体融合。” 红衣女子沉吟片刻,缓声道:“近来渊谷亦不太平,待我回去仔细探查一番再传信与你。” “最近我探人间空间异动频繁,若所料不错,计划便要提前了。”面具下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辨不出情绪。 女子咬了一口糖人,狐狸耳朵被她咬掉一边,看了看昌宁,又看了看衍天,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六年呐,小衍天,时间可不多了呢……” 衍天抬眼看着女子,淡淡的说:“归离姐姐还不回去么?”她的瞳色淡,不笑时看人便显得有些疏离。 归离笑了,好看的狐狸眼透出狡黠,“小衍天真是叫姐姐伤心,不过看在糖人的份上原谅你了。” 红色的衣摆翩飞,再眨眼,已没了归离的身影。 衍天浅棕色的瞳孔里没盛下什么情绪,静立良久,她凝视着昌宁。 身高的差异让她不得不抬头仰视,侍女沉默的扶着人,时间在此刻仿若静止,唯余几缕清浅的呼吸声。 衍天的目光仿佛穿过面具,用视线描绘着其下精致的五官,十六七岁的少女已渐渐有了千年前的神韵,记忆中的样子在此刻变得模糊又清晰,心中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叠又剥离。 敛下神色,将小鹿糖人送回少女手中。衍天向前迈出一步。 夜风拂过,带动了少女纯白的衣角,又缓缓落下,似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不知多久,昌宁眼睫微颤,恍若大梦初醒。她一眼看到了掌心栩栩如生的小鹿糖人,眼里掠过茫然。 方才……她是买了一个糖人吗? 游街的社日花车缓缓驶过白虎大街,车上带着青铜面具的演员们身姿矫健,随着震天鼓声,跳起社日舞。 人潮跟着花车涌动,将昌宁推到路边。 衍天立在东瓦市春潮阁的顶层,双手倚着红木朱栏,俯瞰花车完成最后的游街,为这喧沸的春社日落下帷幕。 “春三月,春社日,你在逃些什么呢……” 衍天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只换来满城烟火的喧嚣。 第4章 春庭 三月的陵都,春意已然漫过墙垣,树上的新叶懵懂的抬头,地上也都覆上一斑一块的绿草毯子,赶上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换一身鲜亮的春衣。 「叶府私塾」 叶家世代清流,以文立身。当今大房叶渊执掌门户,领参知政事一职,位同副相,二房三房亦都颇有建树,一族枝繁叶茂,家族兴盛,底下小辈们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三四岁,倒也还未见长歪的苗苗。 私塾是早年间祖辈们所设,专为祖中小辈在入太学前开蒙讲经。 因着叶家素以和气待人,在朝中口碑甚佳,又位列陵国五大家族之一,朝中渐有不少官宦子弟送人来叶家私塾旁听,久而久之,这私塾倒一直未曾荒废,反而愈发兴盛。 “小妹,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叶琉闻声转头,目光从窗外的景色中抽离,随口对着旁边的少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新来的夫子会是谁。” 少年名叶偃,是叶家二房嫡次子,长她一岁零三个月,年方十三,平日上学皆坐于她左侧。 这孩子性子活,在私塾里混的开,人缘极好,长得又俊俏讨喜,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来,任谁见他笑脸待人的模样都会心生好感,故而和谁都能搭上两句话。 “听说是上届新科进士及第,司家的二小姐。欸,小妹,” 叶偃压低身子凑近,“那位可是林国师的弟子。国师可是出了名的严苛,你说这司二小姐会不会也……” 叶琉跪坐的端正,指尖慢慢捻开书页,不急不缓的回他,“便是严些又如何?左不过月末才来一回,又不参与年末的考教出题。” “说的也是……不过松些上课总是好躲懒的嘛……” 叶偃挠了挠头,见叶琉盯着眼前摊开的书,无甚和他交流的兴致,便识趣的转头与别的同窗继续聊的火热。 学堂里在夫子未到前,向来是静不下来的。 叶琉并未在意这些少年人正谈论什么,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桌上被摊开的书册。 盯得久了,书上的文字似都变了形状,越看越觉得陌生,索性便由着自己放空。 新来的夫子是谁,她月前就从暗卫的汇报中得知——那位司家的天才二小姐,司黎。 毕竟是自己此次来人间的目标之一,自己又怎会不知晓呢。 耳边忽而安静下来,恍惚间,一声声“夫子”将她拽回现实。 “夫子。” 叶琉反应迅速,也跟着起身,恭恭敬敬的执礼喊了一声夫子。 “不必拘礼。从今日起,你们月末的策论便暂且交由我代授。我名司黎,你们可以唤我司夫子。” 一身白衣,长发以玉冠规整的束起,不见一丝杂乱。 女子身形如松,步履也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气质疏离,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嗓音也是凉的,不过却意外的悦耳。 十七岁的姑娘,面貌秀美,一双鹿眼生得极好,瞧人时倒显出几分与气质不符的无辜来。 她向来如此,是这样一个如琢如磨的女子,这样一个自成方圆的女子。 叶琉自春社日那次不正式的会面后波澜不定的心在这一刻反倒静了下来。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什么都不会改变,她们向来连选择都是奢侈的。 叶琉静静望着她,有些出神。 许是目光过于直白了些,引得台上那人转了视线。 叶琉在那一双清冷的眸中醒了过来,平静的敛下眉目,放过了手中被捏得泛起褶皱的书页。 “今日的议题是,武试选拔改革是否必要。这是昨日早朝呈上去的折子,我希望你们各抒己见,不必拘泥于朝堂大臣们的纷争。此处无对错,唯有你的观点够不够站住脚。” 司黎的目光在那位走神的少女身上转了一圈,缓缓道出今日的课业。 堂下皆是些稚气未脱的世家子弟,司黎本没指望这群涉世未深的孩子讲出些什么惊为天人的理论,只盼有些鲜活的见解。毕竟,朝堂上那群老头子们的相互推诿她实在是听得腻歪了。 一时间孩子们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渐起。司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回叶琉身上。这小女孩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衬。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一扬。不知为何,这小女孩让她觉得格外熟悉。熟悉到,她几乎本能的确信这孩子此刻正神游天外。 不过,她并不反感这般不知缘由的直觉,世间万物若须臾之间皆有解释,实是太无趣了些。 午间放课,私塾里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去。叶琉整理案几,稍慢了些。身旁叶偃一边收拾笔墨,一边凑到叶琉耳边有些兴奋的开口。 “小妹,没想到司二小姐看起来冷冰冰一个人,讲起课来竟意外的宽和,对课上那些天马行空的话竟然都不训斥的!” 叶偃一双漆黑的瞳孔里神采奕奕,刚才课上那些天马行空的话里就有一份他的贡献。 “欸,看她也大不了你我几岁,竟已是进士及第出身。从前那些关于她的传言我还觉得夸大,今日一看,倒是所言不虚啊!”说完,又四下望望,见无人便悄咪咪的说道,“感觉比大哥都厉害些,嘿嘿。” 叶琉没理她那话痨堂兄的自说自话,安静整理完,便道:“走吧,再晚些怕是饭菜都该凉了。” “哦哦,好!” 台上已没了那人身影,不知是何时出去的,案上书册整齐如初,仿佛一直未曾有人动过。 “娘亲,我回来了。” 叶琉净手,走进膳厅,见叶夫人端坐桌前,手上捧着一册书卷静读,温婉的眉眼间透着岁月沉淀的端庄。 见女儿进来,她轻声吩咐:“小翠,布菜罢。”女子生的眉目娟秀而柔顺,一双温柔的杏眼,眼尾微垂,通身都是大家闺秀的气派,已是近四十芳华,却未见岁月苛待。 “今日新来的司夫子,听她讲学可还习惯?”叶夫人在双手轻叠于身前,指尖微曲,在仆人布菜时柔声问道。一双深棕色的眼瞳温温和和的看着女儿,深邃而宁静。 “司夫子才学出众,讲解明晰,鞭辟入里,是位难得的良师。” 叶琉低头轻搅羹汤,瓷匙划出细小的漩涡。热气氤氲间,她想起那双清冷的鹿眼,指尖微颤,瓷勺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如此便好。” 叶夫人移开视线,未再多言。 下人将吃食摆齐,母女两人也就停了话头。一时间,膳厅便又静下来。 叶琉话不多,叶夫人亦是个沉静的性子。她们二人日常的相处倒是常常互不打扰。 叶琉是这一辈叶家里唯一的女娇娥,上有两位亲兄、三位堂兄,下有两个堂弟,家里祖母更是疼的紧。叶家上下恨不得都将她当宝贝供着,这些过于泛滥的爱意让她常常有些无力招架。 叶夫人则不会如此。她静默的像一泓泉水,一泓将要枯竭的泉水。唯有当目光落到叶琉身上时,方能瞧见缓慢的流动。 叶琉常常能瞧见她静默下的哀伤,却不知缘由,分明她的家世容貌都是世间上乘,夫家和谐,儿女双全。有时连叶琉自己都疑心是错觉。可错觉多了,便不能再以巧合解释。 吃的差不多时,叶琉停箸,恭敬的对叶夫人行礼,“娘亲,女儿先去午憩了。” “去吧。”叶夫人拭了拭唇角,目送着叶琉离去。 叶琉出了门,身边的侍女符染跟了上来,符染手脚十分麻利,平时话也不多,叶琉十分喜欢这样的人,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这为她省去了很多麻烦琐事。 刚跨进自己的卧房,一个小粉团子便扑进怀里。叶琉稳稳接住了那莽莽撞撞的小家伙,并不显得意外,自然的牵着人往里走。 因她不喜人多,所以卧房除了早晚固定时辰洒扫的仆人以及符染外平日都不会有人停留,倒方便了这小团子来找自己。 “姐姐姐姐,想我了没?”小团子仰着粉嫩的小脸,腰间的玉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你恨不得一日来三回,我哪腾出空想你。”叶琉觉得好笑,并未顺着她回答。 小团子是个约摸十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闻言也不恼,只轻哼一声,便又笑盈盈地开口,“我若不日日来烦你,你怕是早将我忘了。” 不待叶琉回话,她又说道,“听说今天来了个新夫子教你们,学问很厉害吗?你觉得怎么样?”小团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地面,可余光却紧紧觑着身边人的神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