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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阿池旧日也最是爱翻的。”叶夫人缓缓转动着手上的佛珠,一双眼眸微抬,注视着叶琉,声音像浸了沙粒,平静中带着时光磋磨的哑。 她看着叶琉,又像没在看。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池,是另一枚玉佩的主人吗?”叶琉看着对面女子的眼睛,轻声问道。 叶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住,檀木珠子相触,发出细微的“喀”声。 “阿池……是叶玚的小名。” 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这一刻,叶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叶夫人眼底那片深潭。 流动着已死的温柔,凝固着未化的痛楚。 “她同我一般年岁,那年,我刚随父亲迁来陵都,谁也不认识。世家宴会上那些姑娘们,都规矩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当然,我也一样。” 她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苍翠的修竹。 “那年春日宴,她躲在假山后头喝酒,我出来散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叶夫人垂下眼帘。 “当时只觉得她行为无状,甚是大胆,后来才知晓,她是陵都叶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也是你的亲姑姑。” 佛珠在指尖被一颗颗拨弄,檀木的纹理摩擦着肌肤。 “她并不常出席宴会,每次出现也都只是露个脸,像完成课业般,坐一会便不知溜到何处去了。” “后来,有一次我喝了些酒,出来吹风,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拎着一坛酒,笑得明媚,她问我,‘上好的梨花白,尝尝?’或许是我酒量不好,已经有些醉了,她问,我竟也接了。” “从那以后,自然而然的,我们成了朋友。” “她不喜欢规矩,叶家人也从不管束她,向来由着她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溺爱。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热烈、勇敢,那样的生动。” 叶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可叶琉却觉得,她的眼睛里铺满了哀伤。 “十五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被困在家中,起初,我还能收到她的来信,可后来,她变得杳无音讯。我寻不到她,叶家人也不让我见她,很快,不到一年,我便收到了她去世的消息。” 佛珠的捻动再次停止,叶夫人长久的沉默着。 “叶家对外说,她是重病不治,可我不信。”叶夫人说得分外笃定。 “阿池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这般突如其来便被疾病夺走了性命?我开始偷偷调查给她看诊的医师,那医师……很快便搬离陵都,再无音讯。” 话说到这里,便很明白了。 叶夫人看向叶琉。 “你如今,也是十五岁。” “娘亲是查到了些什么吗?”叶琉并未刻意伪装出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的与叶夫人对视。 “我查到的不多,但我确定一件事,叶家家主的嫡长女,活不过十六岁。”叶夫人压低了声音,深深地看向叶琉。 “自叶家先祖立下基业起,族谱上所有家主的嫡长女,要么早夭,要么在十五岁至十六岁之间或病逝或意外死亡。”叶夫人指尖按在佛珠上,微微泛白。 “表面看是命运弄人,可次数太多,时间太巧。” “所以,娘亲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一心礼佛,是在等。” 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佛珠上的檀木珠子沉沉垂落,在衣服上压出了褶皱。 她没有否认,只是望着女儿,这个她看了十五年,却仿佛今日才看清的女儿。 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眉若远山,脸的轮廓像她,眉眼也像她。 这是她筹谋半生,精心孵化,用以敲开真相的锤。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那么多借口,可以让此刻变得更委婉一些,可看着这样一张脸,所有的话语都打了结,最后,只顺着最开始的本心,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语。 “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机会。” 她看着那双与阿池肖像的眼睛,里面没有自己料想的恐惧与怨怼,只有一片澄澈的安静。 “我知道了,母亲,我会帮你找出答案的。”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叶夫人深深望向自己的女儿,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她真的,从未看透她。 “你……知道多少?”叶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场轻叹。 “我知道叶家的荣华,是用嫡长女的命换来的,祠堂里那块黑石,便是一切的起源。”叶琉的声音很平,随即,她又提出疑问,“这块玉佩,是叶玚送给你的吗?” “石料是她与另一块已经雕好的玉佩一起赠我的,但这形状,是后来一名蓄发皆白的道长雕下的。” “他的脸是不是看起来很年轻?” “是。” “是他主动找上你的吗?” “是,当初还是他提点我,叶府中有大问题。我也后来试着找过他,但他就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一点踪迹了。” 原来如此。 叶琉指尖落在玉上。看来,这人是齐珉无疑了。他早在十九年前便知晓了叶府中渊界石的存在,知晓了,姚亦云阵法的雏形。 “我知道了,母亲放心,我想我的目标应该与您的不谋而合。” 两人默契的沉默下来。 良久,叶夫人开口,“锦娘你可以放心用,你若有什么想法可叫她转达于我,日后你院里的看守只会越来越多,我会想法子多塞进几个人。” “有劳母亲了。” “你不像她。”叶夫人叹息着,说了出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本来,也不是她。” 光影将沉默拉成细长而浓稠的影子。 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沉在那双深棕色的杏眼里。 “药膳该好了。” 叶夫人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 “你好生歇着,母亲去厨房看一看。”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的衣摆扫过门槛,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历经风霜的孤峭来。 叶琉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再不见了身影。 闭了闭眼睛。这叶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当初自己选了这里,本以为是安稳消停的日子,没想到,给自己选了个大的。 一挖,全是火药。 也不知道该说自己会选还是该说自己倒霉。但总归,问题被发现怎么都比烂在地里好得多。 第45章 夜访 “药里放了料,对你身体没有损害,不过是让你多睡会罢了。” 苏烟闻了闻碗里的药渣,嫌弃地放到一旁。她斜倚在窗边,闲闲地吹着手指。 “姓林的手艺不错,这药配得隐蔽,寻常大夫绝看不出异常。”她像是终于满意,拍了拍手,转向梳妆台前正在拆头发的叶琉。 “回头我给你配个药丸,不想睡就嚼一颗。” “好,广阳王那边进展如何?”叶琉将最后一根玉簪搁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还算顺利。” 苏烟从腰上掏出把精致小巧的折扇,随手抛过去。叶琉抬手接住,“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提着“怀琰”二字,正是李潇的字。 “他是个聪明人。”苏烟走到她身旁,靠在梳妆台边。 “我只提了句‘叶家气运有异’,他便不再多问,给了我这把扇子。” 细密的齿梳划过绸缎般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说点别的?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情态度如何?”叶琉看着镜中苏烟模糊的倒影。 “态度有些奇怪,按理说,我们弯弯绕绕的送了这么份大礼,他作为皇帝的人,怎么着都得高兴的很,可我瞧着,他似乎对此无可无不可。” 苏烟指尖轻轻点了点梳妆台的边缘,狐狸眼里闪过玩味,屋内灯火摇曳,带着铜镜中的面容都染上些晃动的幽暗。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完全和皇帝一条心。” 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苏烟轻笑,又补了句,“不过也正常,人间这些人,向来各有心思。” “没提别的了?”叶琉眉梢微挑,放下了梳子。 “没了。” “……也好,既然他给了信物,便是接下这份‘礼’了,”叶琉将折扇合拢,指尖拂过扇骨上精细的蛟龙雕纹,“至于别的,也不重要了。” “怎么,你这替别人多愁善感的老毛病又犯了?”苏烟嗤笑,“这些事早晚都会发生的,人间自己造的孽,说起来,你也算是给那些人讨了个公道。” 叶琉笑着摇了摇头,“我倒也没有温良至此,不过一时想起些别的事……” “嘘,来人了。”苏烟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看向紧闭的窗户,眼中闪过讶然,随后笑得有些狭促。 “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来见你了,原本还想和你说说这件事的,呵呵,现在这情况,也是用不着我咯。不打扰你们,先走一步。” 苏烟将扇子随手收走,对着叶琉眨了眨眼,她站立的空间波动一瞬,人便凭空消失了去。 窗外几乎同时响起轻微地叩击声。 “笃笃。” 这个点,走窗户? 苏烟刚刚古怪的神情让叶琉生出些警惕与疑惑来,她走到窗边,谨慎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心中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当目光与窗外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鹿眼相接时,她一时愣住了。 窗外月色清浅,乌云遮住了大半月亮,司黎的脸半隐在雕花窗棂的阴影里,面上覆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叩窗的姿势,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疑惑变为了惊讶,叶琉面上的神色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尽收眼底。 这般翻窗越户的行径,放在这位素来端方守礼的司大人身上,着实有些违和。 叶琉只怔了一瞬,便将窗户彻底推开,侧身让出空间,示意司黎赶紧进来。 “司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来访?还……穿了这么身衣服?” 夜风裹着凉意随窗扇的关合涌进来,吹动一绺叶琉散开的长发。吹起,又落下。 司黎摘下面罩,鼻头动了动,眉头微蹙。她环视了一圈屋子,视线在梳妆台一顿,最后落于床上。 床头落下了半边罗帐,床尾被隐在阴影里,烛火朦胧的照着,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外边看见的地方。 “听闻叶小姐病得严重,叶府连探望的帖子都送不进去,实在不得已,在下才出此下策,望叶小姐勿要怪罪。” 司黎自然地的在床尾坐下,脊背挺直,姿态却比平日里放松许多。 夜行衣勾勒出她利落的肩线,长发用一根黑绳简单束起,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叶琉看着这人没有一点私闯民宅的觉悟,反而像主人一般,佛似的在她床上一坐,有点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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