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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来熟了?官场上的冷面司大人去哪了? 叶琉随手扯过一本书拿在手里当摆设,坐在软榻上与那个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司大人大眼瞪小眼。 “司大人说笑了,只是我这病要静养,父亲担忧我的病情,嘱咐了府里,让我少见外客。”不咸不淡的,叶琉在外客二字上着重咬了咬,拿眼扫着司黎。 “是吗?想来叶丞相也真是费心了,叶小姐院外那十名护院,日夜轮值,连只雀儿飞过来都要多看两眼。我看这阵仗,不像静养,倒像软禁。” 司黎看着叶琉,语气仍旧是冷冷的,可奇妙的是,叶琉竟从中听出些莫名的火气来。 “既然知道是软禁,司大人还敢翻窗进来,胆子倒是不小。”叶琉将书卷搁在膝头,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点坠入深潭的星子。 “嗯,胆子是不小。”司黎微微侧首,完美的颈线撞进叶琉眼里。 “所以叶小姐打算喊人来吗?”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可那双鹿眼却黑沉沉的。 叶琉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司大人说笑了,我可不想明天陵都多桩供人茶余饭后八卦的逸闻。”她抬起眼,浅棕色的眸子里呈出一派无波无澜的平静,“所以司大人今夜冒险前来,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总不能,只是为了探病吧?” “我若说是呢?夫子来探望昔日学生,传出去,似乎是桩美谈呢。” 司黎的目光落进那双浅棕色的深潭里,眸色深深的。 “司大人真会开玩笑,既然您不想说,那我便斗胆猜一猜。我猜,是皇后娘娘派您来的。”叶琉先移开了视线,盯着不远处燃烧的烛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滞涩。 空气安静下来,在这种莫名凝滞的氛围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起来。 “叶小姐聪慧。” 司黎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落下,辨不出喜怒哀乐。她看着叶琉的侧脸,那轮廓被光晕染的柔和,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倔强。 “昨夜圣上与皇后娘娘密谈,随后娘娘便紧急送信于我,信上言,圣上欲除叶家。” 司黎观察着叶琉并未显出多讶异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巧得是,圣上白日召见了广阳王,更巧的是,广阳王两日前,送出去把扇子。” 叶琉终于转回视线,她看着司黎脸上不明显的笑意,并未急着开口。 “叶小姐不妨再猜猜,这把扇子,给了谁?” “怎么,司大人难不成怀疑扇子在我这里?”叶琉淡淡说道。 “叶小姐想多了,不过,我猜,这扇子的去向叶小姐定是知晓的。” 视线交织,浮动的呼吸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 “司大人今日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些?”叶琉把话踢了回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司黎看着叶琉一副强撑出来拒绝回答拒绝沟通的冷脸,有些想笑,一天都不大愉悦的心情在此刻像被一阵清风安抚,痒痒的,却又很舒适,于是她弯了弯眉眼。 “当然不是,我来是想说,与广阳王合作为何不与我合作呢?” 她一步步走近叶琉,在眼前人炸毛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半蹲下,让这人的视线得以轻易落在她身上。 “毕竟,我们可是有过合作基础的,不是吗?”司黎仰着头,一双鹿眼在此刻变得清亮。 叶琉看着眼前这双仰视自己的眼睛,里面黑漆漆的,偏生她此刻的语气姿态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 这姿态太低,反而让她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恼意无处安放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司黎,与广阳王合作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皇帝的爪牙,他站在世家的对立面,而与你合作……你是站在哪一边呢?皇后娘娘那边?还是司家那边?若是皇后,我看不透她的心思,但她身后毕竟是苏家;若是司家,司叶两家百年世交,叶家倒了,司家如何能独善其身?” 叶琉轻叹着,她直视着司黎,每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司黎忽而低低地笑了,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神情。 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叶琉挣了挣,没挣脱,索性随她去了。 指尖温热,带着另一人的体温,熨帖的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 司黎极力压着唇边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她抬头,纯黑的瞳孔里闪着光。 “皇后需要一把足够颠覆的‘刀’,斩开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利体系,为她图谋的宏大将来铺路,而这首当其冲的便是世家。”司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琉的手腕内侧,那里跳动着温热有力的脉搏。 “她选中我,因为我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是女人,我没有退路。” 叶琉感受到对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司大人这是在自爆其短?” “是在坦诚我的筹码。”司黎站起来,她半躬着身,一只手撑在叶琉身侧,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叶琉的手腕。 阴影笼罩下来,叶琉被包裹在其中,只能看到一双格外明亮的瞳孔。 “司家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司家了,父亲年迈,兄长平庸,族中子弟青黄不接,只知靠着祖上基业享乐。我在撒甘的两年,他们连一封家书都懒于寄来,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光耀门楣的状元,一个能让他们重新在朝中站稳的棋子。”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了。 司黎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微热的气息和一丝属于这人本身的清冽。那气息拂过叶琉的耳畔,让她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想斩开陵国盘踞百年的世家,而叶家,是你现在最好的踏板。”叶琉微微抬眼,对上了那双眼。 “叶小姐真是聪慧。”司黎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呢?你想要改变陵国?”叶琉紧紧盯着眼前这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唔,可以这么讲?不过更确切的原因,应当是,这足够有趣。若将来有更有趣的挑战,没准我就抛下这个目标了呢。”司黎的声音里染上笑意,听起来显得格外随意。 叶琉忽而觉得有些荒谬。 眼前的司黎,褪去了朝堂上那份滴水不漏,也卸下了撒甘时的那份疏离。此刻她眼中闪动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带着危险光芒的狂热与不在意。 “有趣?”叶琉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般,细细打量着她。 “嗯,有趣。”司黎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叶琉此刻的眼神。 “叶小姐难道不觉得,这比按照既定轨迹走完一生要有趣的多吗?世家子弟生来便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寒门子弟耗尽心力也不过是想挤进那朱门红瓦,可是你看,” 司黎微微抬起了身子。 “我十五岁中状元,满朝哗然;十七岁赴宁城查案,朝中半数大臣赌我会死在那里;十九岁回京,他们将我当做搅乱朝局的祸水。”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他们为我预设了无数条路,或早夭、或嫁人、或沦为棋子,可我偏走出了一条他们都想不到的路。” 叶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想起幻梦中那个手持染血长剑,踏过满门尸骸的魔尊。 “哪怕这条路会将你送入绝境?”叶琉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又被另一双覆着薄茧的手轻轻安抚。 “绝境才有趣啊。” 司黎起身,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根掰开,最后,十指相扣。 她的目光落在叶琉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况且,叶小姐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叶琉心头一跳。 “你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摆脱叶家的控制,甚至可以一走了之。可你选择留下来,配合他们的演戏,忍受那些监视,甚至还主动联系广阳王,要将整个叶家送上断头台。”司黎微微歪头,眼中带着浓厚的兴味。 “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司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在偿还此间因果罢了。”叶琉将手抽了出来,被捂热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湿意,接触到空气,又转成微微的凉。 “夜深了,司大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合作的事,明日我会派人与司大人详谈的。” 语气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看来,又碰到她的底线了,真是容易炸毛呢。 司黎识趣地带上面罩,走到窗边。 “也好,那……晚安。” 极快的气息擦过耳尖,未等叶琉反应过来,司黎便单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身而出,动作轻巧,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没入了庭院深处茂密的竹林。 叶琉静坐良久,关上了窗。 风吹散了手中的余温,却没吹散耳尖那一抹浅淡的红。 第46章 谜 三更的梆子一敲,灯烛剪过第三次芯的时候,司黎终于搁下了笔。 密折上的墨迹渐干,蝇头小楷工整的如同拓印。 上面的内容是要呈给皇后的。 又检查了一遍并无疏漏后,司黎将密折装好封漆。 她唤来门口的侍女,“照旧,卯时前送至映雪堂。” 侍女无声退下。 司黎吹熄了烛灯,借着月光慢慢走回了卧房。 一路上月光不甚明亮,被乌云遮去了大半。司黎没有打灯笼,但好在她的夜视能力向来不错 。 卧房中早便备好了热水,熨帖的温度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靠在浴池边,司黎散了一头长发,让它们随水波漂浮。 湿漉漉的手轻轻抚过唇面,几滴水珠顺着手臂上流畅的线条砸落水面,荡出一圈圈细细的纹。 司黎勾了勾唇角,抬手挡住眼睛。 低低的愉悦笑声在浴室里荡开。 当年小小的一个黑芝麻馅元子,两年后出落的格外钟灵秀玉,只是面皮还是和以前一样薄,轻轻碰一碰就能泛出粉来。 好有趣,好可爱。 其实这次探访叶府,她本就是怀着私心的。 在宁城将近三年的历练里,她总会不时想起叶琉,是学堂里她恭敬的执礼问安、是马球场上的茫然无措、也是当年小岛上她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里的脆弱。 最后又总会想到城墙一别,她裹在厚厚绒毛领子下说出的那句祝福。 司黎喜欢那时叶琉望向自己的眼神,亮亮的,整个眼里只有她,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与郑重,不像叶琉之前望向自己的眼神,总带着悠远的捉摸不定。 此次归京,马车上匆匆一瞥,几乎瞬间勾动了她的心弦。只是此后事忙,皇帝借着她打压世家,皇后要她多多留意此次科举寒门子弟,便一拖再拖,拖到如今才得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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